第32章 八月的星期天Ⅲ

疗养院坐落在一个山坡上，从外围看去像是一个二层楼的别墅。最外层的墙壁被刷上了洁白的漆，未被刷漆的地方直接展露出了原材料木头的颜色，衬托出一种典雅的风格。四周的窗户大多采用落地窗，采光和视野都十分良好。雪松制成的阳台从山坡上延伸出来，能够眺望远方的草地和高山。

“阿尔比恩大师，我还要和这里的负责人聊上几句。”卡尔说着在前台登记了自己的名字，“您先进去吧。随便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好的。”阿尔比恩也把自己的行李递给了前台的服务人员，转身走了进去。

穿过了宽广的大厅休息室，阿尔比恩直接奔向阳台。她推开了通往阳台的推拉门，从远处吹来的凉风缓解了一路旅途的疲倦和困意。

的确是很美的景色。向远处看去，在下面的是一片翠绿的草地，零星点缀着几只白羊和石头砖瓦搭建的房屋。在上面的是一座座高山，山间还留有未被融化的雪峰。阿尔卑斯山系绵延不断，一只延伸向东边，在它的尽头处就是卡斯塔里的位置。

“玛格丽特现在在做什么呢？”阿尔比恩在望向卡斯塔里的方向时心里不由得想到。

突然一阵强风吹过，差点把阿尔比恩的眼镜吹跑，甚至让她一时间没有站稳。

啪嗒一声，一个笔记本掉落在了阿尔比恩的脚边。

“这是……”

“啊，不好意思。能把笔记本递给我吗？”她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的请求，“刚刚风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可以。”阿尔比恩俯身捡起书，递给了它的主人。

那是一位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坐在阳台的靠椅上，面前的桌子上还摆放着一些茶具，大抵是在享受下午茶的惬意。

“给你。”阿尔比恩走上前去把本子递给了对方。

“谢谢你。”她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阿尔比恩这才发现对方也戴着一副眼镜，身穿一身宽松的连衣裙，如波浪般的长发随意地落在肩上。她手里在把一只钢笔盖好笔盖，身上沾染了几滴黑色的墨迹，像是刚刚被风吹上去的样子。

“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好心人？”对方问道，“不介意坐我旁边吗？”她指了指桌子旁的空位。

“阿尔比恩。”阿尔比恩也笑着回答，听对方的话坐在旁边。

“哦，阿尔比恩。真是个好名字。”女人称赞道，“你知道吗，我在写一本小说。它的主人公的名字也叫阿尔比恩。”

“小说？”阿尔比恩推了推眼镜，“您是个作家？”

“是的。当然谈不上什么出名的作家，写作的目的多半也是兴趣使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笔别在笔记本里，“我叫赫尔米娜。你也是来这里修养身体的吗？”

“不……不是。怎么说呢……是一位朋友推荐来这里的吧。”

“是吗。你其实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赫尔米娜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这里的天气很好，空气很好，夏天也不会太热。”

她将一支烟递给阿尔比恩，被阿尔比恩谢绝了。

“啊，你看上去似乎也还没到抽烟的年纪。”赫尔米娜将烟塞了回去，拿起打火机，“介意吗？”

“啊，你请自便就好了。”

“我啊，有的时候没了灵感，就会来这了休息一段时间。倒不是说能够在这里找到什么可以写的东西，而是让自己的大脑好好放松一下。”她说着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后吐出滚滚烟雾，“你从哪来？”

“我是从卡斯塔里来的。”

“没听说过。”

“欸？没……没听说过？”阿尔比恩惊讶地看着这个吞云吐雾的女人，居然还有不知道卡斯塔里存在的人吗？

“那是个什么地方？”

“唔……怎么说呢……是一个专门研究学术的学院吧。”阿尔比恩在脑海里措着辞，发现自己从未向一个完全不知道卡斯塔里存在的人介绍卡斯塔里，“那里的人从事科研或学术研究等工作。大概……大概就是一个十分纯粹的学校吧。”

对方点了点头，阿尔比恩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自己的解释。

“有点意思，或许可以写到我的小说里。”她说着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笔记本递给了阿尔比恩，“能帮我看看我小说的大纲吗？说说你的感想。”

“我……我吗？”阿尔比恩接过来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不太懂写作这方面的……”

“所以我会找你看。”赫尔米娜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这样就能以读者的视角而不是作者的视角提出点建议了。”

阿尔比恩只好开始仔细地看着笔记本上的大纲，而赫尔米娜就坐在一旁，将手中的香烟彻底燃尽了。

“感觉……很不错……很有趣……”阿尔比恩读完后放下了笔记本，“就……就这些……抱歉……没提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好吧。”赫尔米娜点点头，“有趣。这是最重要的。”

“真的吗？”

“对于读者来说是的。”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作者来说不是。”

“呃……这个人说得话好难懂……”阿尔比恩只感觉一阵头晕，她将眼镜取下，揉搓着鼻梁两侧。

“眼睛不舒服吗？”

“啊……可能这几天熬夜看一些论文导致的……”阿尔比恩低着头说道。

“喏，滴两滴这个吧。”赫尔米娜说着将一个小药瓶放到了阿尔比恩手中，“眼药水。”

阿尔比恩将药瓶的滴管对准眼睛，滴了两滴后闭上了双眼。她的眼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凉爽，很是舒适。随后，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眼睛的疲劳已经消失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好……好神奇……”

“我自己做得。为了这个配方，费了不少劲呢。”赫尔米娜说，“因为我的眼睛之前也有些问题，可以说久病成良医了吧。”

“这……这个药什么病都能治吗？！”阿尔比恩突然兴奋地说道。

“差不多吧……”赫尔米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先前我还有光敏性癫痫，也是用它治好的。”

“那个……多少钱？”

“啥？”

“多少钱能从你手里把这个买回来呢？”阿尔比恩激动地握紧了赫尔米娜的双手，“无论如何我也想把这个买下来。”

“你要的话我直接送你就好了。”赫尔米娜说着将小药瓶扔给了阿尔比恩，像是随手扔纸团一样。

“欸？这样真的好吗？”阿尔比恩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这样吧，作为交换……”赫尔米娜凑近了说，“你要把你在卡斯塔里的故事都讲给我听。”

“在卡斯塔里的故事？”

“怎么样？就当是拿故事换取药了。”

“啊，你们两位在这里。”卡尔的声音突然传来，他也来到了阳台上，“哦？你们已经聊起来了？”

“欸？卡尔先生，难道你也认识赫尔米娜小姐吗？”

“与其说认识……”卡尔做到了旁边，“不如说，她就是我的病人啊。”卡尔说着微笑着看着赫尔米娜，然后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地放在她前面，“交出来。”

“唔……什……什么东西……”赫尔米娜紧张地说道。

“别装傻。你以为我闻不到味道吗？”卡尔的声音不容置疑，“把烟交出来。”

“哎呀……就抽了一根……”赫尔米娜很不情愿地把烟递到了卡尔的手上。

“就一根？你不知道你现在病着呢？”卡尔将烟没收了，“再这样抽下去，我可不敢保证你能活到什么时候。”

“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你猜我在巴塞尔大学获得的博士学位是什么？”卡尔起身把一串钥匙递给了阿尔比恩，“这是你房间的钥匙，大师。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多住几天。你也可以和这个家伙聊聊，”卡尔说着用手指了指赫尔米娜，“虽然人比较怪，但是没人否认和她聊天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以及，我在对她进行心理治疗时，你也可以在旁边观察。对于精神分析和心理学来说，临床治疗是很关键的一环。”

就这样，阿尔比恩姑且算是答应在疗养院住上大概一周的时间。

夜晚，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满脑子是白天在火车上与卡尔的对话。安娜和玛格丽特的脸庞不断地在她眼前闪回，弄得有些心烦意乱。

阿尔比恩起身，坐在了桌子上，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想要写点什么。她想到，自己是否应该给玛格丽特去一封信，说明一下情况。

从温图尔特到卡斯塔里的距离并不远，如果快的话，信件隔天就能送到。

稍作斟酌后，阿尔比恩开始动笔了——

“亲爱的玛格丽特：我已经离开了苏黎世，来到了温图尔特的一家疗养院。请别担心，我不是身体上有什么问题。我会在这里大概待上一周左右的时间，需要处理和学习一些东西，随后就会返回卡斯塔里。你要听塞西莉亚大师的话，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随后阿尔比恩有在信的后面写了一些在苏黎世的见闻，包括去卡尔家里吃他妻子做的樱桃馅饼。

最后，在结尾写道——“你的老师，阿尔比恩。”

她将信纸装进信封里，想着明天一早就寄出去。夏日的晚风吹进了屋子里，把白纱的窗帘同阿尔比恩雪白的长发一起吹起。她总算是感到累了，将一切收拾好后便上床睡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