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卡斯塔里学术谱系Ⅲ

或许是想要一片清净，也可能是想要透透气。玛格丽特来到了天台上，坐在了边缘，双腿耷拉在空中。

“哎……”玛格丽特长叹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月亮，“我果然还是没有勇气啊……”

一阵晚风吹来，她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的外套放在了活动室，现在只穿着一件短袖衬衫。虽然已经进入了七月，但瑞士北部的晚风的确还是有着几分凉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臂。

突然，一件外套被披在了玛格丽特的肩上，顿时感觉温暖了起来。

“小心感冒。”

她回头看去，是阿尔比恩，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玛格丽特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平日里打领带的衬衫和马甲。

“老师……”

“嗯？”大师说着坐在了玛格丽特旁边，“介意我坐你旁边吗？”

“不……完全不……”

这几天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玛格丽特一时间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甚至忘记了之前都是怎么和大师聊天的。

“老师……你还在生我的气吗？”玛格丽特试探性地问道。

“欸……当老师的怎么会跟学生过意不去呢？”阿尔比恩很自然地回答道。

“可是……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嗯。这一点我不否认。是很过分。”阿尔比恩说着，随后向玛格丽特露出一个微笑，“为师的心都快要被伤透了。”

“唔……老师……真对不起。”听到老师如此形容，玛格丽特内疚感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略带哭腔地道着歉。

“为师也有不对的地方。”阿尔比恩说道。

“不是的，老师没做错任何事。是我的问题，是我做错了。”玛格丽特连忙说道，她不希望自己的老师担负不必要的责任，“我已经反思过了，前些日子的那些话，都是我的气话。老师，就请当我胡说八道了吧？”

“你忘了吗，玛格丽特？我是不是说过，你的错就是我的错。有为师在，你怎么可能一个人担负全部的错误呢？再者，”阿尔比恩说着扭头看向玛格丽特，“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真是抱歉啊，玛格丽特，一怒之下打了你。”

阿尔比恩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玛格丽特被打的脸颊。

“还疼吗？”

“唔……现在不疼了。”玛格丽特说着，心里却想着：“啊……这是……老师的手……好温暖……”

“那就是当时很疼咯？”

“这个嘛……老实说，是有点疼。”玛格丽特回忆起了那天的那一掌，已经老师愤怒的样子。

“我生气的样子吓到你了吗？”阿尔比恩问道。

“是很可怕……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老师那个样子。”

“抱歉……真的抱歉……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阿尔比恩的语气里充满了愧疚。

“但那不是老师的问题啊！”玛格丽特说着用自己的手附在了阿尔比恩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背上。“老师，请你别愧疚了。因为你看到你这样，我也忍不住就……”

玛格丽特说着，已经带上了哭腔，仿佛下一秒眼泪就要决堤了。

阿尔比恩突然一把将玛格丽特拉了过来，把她的头埋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了她，另一只手还不停地在玛格丽特的后背轻轻地安抚。

“我们两个……真是一对师生呢。”阿尔比恩笑着说，“这样下去，真的没完没了了。不过看在我是老师的份上，你这次就先让着我吧？就权当是我的问题好了。”

“唔……老师……呜唔……啊……呜呜呜……”玛格丽特双手也环抱住自己的老师，终于是止不住地哭了起来。

“好啦……好啦……不哭了。”阿尔比恩一边摸着玛格丽特的头一边安慰道，“老师不会再对你发脾气了。原谅老师，好不好？”

玛格丽特不知为何，在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孩身上，找到了类似母亲的感觉。她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尽情地在老师的怀里哭泣，不归一切地哭泣。直到浑身都因为啜泣而颤抖。

“哭够了吗？待会要是有人来了，看见你哭鼻子，那可就出糗大了。”

玛格丽特终于把头从阿尔比恩的怀里探出来，她松开了一直紧抱着老师的双臂，身子坐直，看着眼前的老师。

“咳咳……对不……对不起，老师。我失态了……刺溜……”玛格丽特说罢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

“哈哈哈，看看你这是什么样子？”阿尔比恩温柔地笑着，她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了玛格丽特哭出来的鼻涕。

“好受些了吗？”

“嗯……好多了。”

“……”

随后是一阵沉默，两人彼此互相对视。于是一阵晚风，吹起了二人的长发，一粉一白，像是两条丝绸缎带。

“所以老师……”玛格丽特预感到，这是把问题说清楚的好时候，“能否请您告诉我，有关安娜的事情呢？”

阿尔比恩先是一愣，微微张开嘴唇，随后转换为了释然的笑容。

“哈……的确……一直瞒着你，也不太好呢。”

“所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安娜是个很好的孩子。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去世了，从此和父亲相依为命。而在安娜心中，对已故之人的思念愈发强烈……她渴望能够再一次见到自己的母亲。”

“啊，难不成就是那个「实验」。”

“看来你知道的已经很多了。”阿尔比恩点点头，“没错。事实上，有关灵魂的研究并不是我的课题，而是我的师兄。”

“师兄？”玛格丽特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老师家里过夜时的交谈，“是安格罗彻·尤利乌斯？”

“是他。其实当初他退出师门，离开卡斯塔里学院也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和老师起了争执。”阿尔比恩的神情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安格罗彻师兄一直希望能够有进行灵魂实验的计划，而孔茨老师却认为他的那些实验有悖伦理。老师的担心不无道理，有关灵魂的研究一直被视为炼金术和神秘术的禁忌。在当时，师兄一方面受到了老师的反对，另一方面自己在研究中也遇到了瓶颈。于是当他离开学院时，我和老师都认为他已经放弃了灵魂的研究。”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对吗？”

“嗯。他走前将全部的研究笔记和内容交给了我。我不知道师兄是如何看待我的，在这个比我年长八岁的男人身上，总是透露出一股令人害怕的执着。但当他把全部心血都交给我时，他一定有想过要我接手他研究的「接力棒」。当然，那时的我对灵魂之类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是安娜的到来让事情发生了转机……”

阿尔比恩说着，神情陷入了痛苦，她一手扶额，低着头，没有看向玛格丽特。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因为正好在那个时候，孔茨老师也离开了卡斯塔里。一时间，整个师门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人限我了。所以，你大概也能想象，当听闻安娜的遭遇与请求后，我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很快就继续开始推进师兄的研究了。但是殊不知……这确实把我和她推向深渊的第一步。”

“兴许是急于求成，亦或是那时的我太过自负与傲慢。在仅仅半年时间里，我取得的进展就已经超过了师兄。因此，有关实验的安排也就提上了日程。那个时候的我再怎么狂妄自大，对于研究方法和实验试错的基本尊重还是有的。但是安娜不同。出于对母亲强烈的思念，她擅自进行了实验。当我到达实验室时，她正坐在一个法阵的中央，周围摆满了仪式所需的道具。那场景，与其说是在做实验，不如说就是一场活生生的活人献祭……”

说到这里，阿尔比恩似乎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老师，就到这里吧。”玛格丽特担心地说道，“不用再说下去了。”

“不……让我说完……”阿尔比恩谢绝了玛格丽特的好意，“那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只记得一阵强光后我便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安娜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我也换来了一头白发。”阿尔比恩说着用手抚顺着自己白色的长发，“自那以后，我总是能够在眼前看见安娜的幻影……听见她在我耳边说话……我发了疯似的把我关在办公室里，寻求一切可以挽救的办法。但都是徒劳。讽刺的是，那段时间我在其他工作和研究中取得了巨大的进展，被学术委员会破例提拔为大师。”阿尔比恩说着，将颤抖的双手放在了自己眼前，“看看这双沾满了鲜血的手啊，玛格丽特……从那以后，知识就如神启般不断地涌入我的脑海……这就是有关灵魂的献祭啊，玛格丽特……我确信……在我这肮脏的躯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那就是安娜的灵魂……”

“老师！”

玛格丽特将阿尔比恩的双手捧在手心，打断了阿尔比恩谵妄地自言自语。

“欸？”阿尔比恩这才清醒过来，仿佛刚才陷入了某种狂乱之中。

“老师，你明明才是那个受害者，为何总是想着担负一切呢？”玛格丽特鼓起了勇气，大声说道：“不只要老师需要我，我就会在。老师想要让我变成什么样子，我就会照做。”

“玛格丽特……”阿尔比恩挣脱了玛格丽特的双手，坚定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不，玛格丽特！不是这样的！我收你为徒，绝不是让你成为安娜的替代品！我也不允许你有这样的想法。玛格丽特就是玛格丽特，是独一无二的玛格丽特！是我的玛格丽特！”

“欸……老师……我有什么地方，是对老师来说独一无二的吗？”

玛格丽特从阿尔比恩湛蓝的眼眸中看到了倒映的自己。

“这个……就姑且当作秘密吧？”

“欸？老师又卖关子！”

“哈哈哈……我答应你，等时机成熟了，一定会告诉你，好吗？”

“唔……不公平……”玛格丽特说着鼓起了脸。

“这样……最为补偿……我给你奖励吧。”阿尔比恩说罢，身体前倾，把脸凑到了玛格丽特面前，然后闭上了双眼。

“欸？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玛格丽特心想，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了，“难道老师的意思是……不会吧……老师……这样的话，我真的会……”

玛格丽特也逐渐把脸靠了过去。

“最为补偿，为师也允许你打我一耳光。”

“哈？”玛格丽特愣住了。

“快点……我准备好了……”阿尔比恩说着，紧闭双眼，面目略显狰狞，在做着时刻被打的准备。

“噗……哈哈哈哈！”终于，玛格丽特放声大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阿尔比恩缓缓睁开了双眼。“不想打回来吗？”

“欸……真拿老师没辙呢……”玛格丽特笑着说，随后用手轻轻地拂过阿尔比恩的脸颊。“老师，今后还请多指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