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八月的星期天Ⅳ

就这样，阿尔比恩开始了自己在疗养院的生活和学习。每天上午她都会按时起床，吃过早饭后沿着石子小路一路向山上走去。两边的树木提供了连绵的阴凉，高大的桦树和枝杈繁多的山毛榉随处看见。

一条小溪从山顶上流了下来，沿着路旁的坑道流向山下去。那大概是山顶的积雪融化后的水。

往往爬到半山腰阿尔比恩的体力就不行了，在短暂的休息过后就开始下山。回到疗养院后她会选择看书或是写点东西，一直到午饭。

下午便开始忙了起来，卡尔医生会对赫尔米娜进行诊断和治疗。方法有很多种，有的时候是与其进行交谈，讨论一些问题并且做了记录。有的时候卡尔会催眠赫尔米娜，等她醒来后，向卡尔讲述刚才的梦境。

总而言之，比起治疗，更像是单纯的找人聊天。阿尔比恩一般都会充当卡尔的助手在一旁旁听，但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阿尔比恩并不觉得枯燥，她每天过得十分惬意和悠闲。仔细想想，已经有十年左右的时间没有像这样悠闲了。在卡斯塔里每一天的课程和研究都被安排的满满的，所谓的“自己的时间”大多都用吃饭睡觉的生理方面的事情了。

抱着给自己放个假的心态，阿尔比恩还是心安理得的度过了这个七天的假期。

“过去多长时间了，阿尔比恩？”卡尔问道。

这是在疗养院的最后一天，下午卡尔一如既往地催眠了赫尔米娜。她现在正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而自从阿尔比恩当了卡尔的助手后，对方也不再使用敬语称呼了。这反倒是让阿尔比恩松了一口气，觉得能够更轻松地交谈了。

“呃……十五分钟。”阿尔比恩看了看手表，“要叫醒赫尔米娜吗？会不会太早了。”

“不，差不多是时候了。”卡尔说，“在梦中，时间的流逝和现实中是不一样的。”

卡尔说着，刚想要唤醒赫尔米娜，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怎么了，卡尔医生？”

“她在哭。”卡尔静静地说。

阿尔比恩看去，发现赫尔米娜的眼角真的含着眼泪，并且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滑落。

“是……做噩梦了？”

“不……她的表情并不痛苦。”卡尔否定了阿尔比恩的猜想，“呼吸也很正常。应该是别的原因。”

“那还要叫醒她吗？”

“不，再等等。说不定她很快就要自己醒来了。”

诚如卡尔所言，大约五分钟后，赫尔米娜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唔……我睡了……多久？”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二十分钟左右。”卡尔说，“有感到身体哪里不适吗？”

赫尔米娜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赫尔米娜小姐梦到了什么呢？”阿尔比恩作为助手，拿着一个笔记本问道。

“啊……的确梦到了好多事……不过……大部分都忘记了……”她支支吾吾地说道，似乎还停留在梦境的余韵中不肯醒来。

“说你还记得的。”卡尔说道。

“我梦到……我用稻草编织了一个假人。她与真人别无二致……除了害怕火焰。”赫尔米娜断断续续地说道，“然后……我将她送到了村子里生活。直到有一天，村子里燃起了大火。在火焰中，她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自己只是一个被编造出来的假人。”

“她最后怎么样了？”

“她燃成了灰烬。当我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突然发现火焰蔓延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皮肤下露出了一缕缕稻草。”赫尔米娜停顿了一下，“原来……我也是某个人编制的假人。”

故事戛然而止，卡尔和阿尔比恩都听入迷了。

“欸？没……没了？”阿尔比恩问道。

“然后我就醒了……”赫尔米娜似乎不愿意多说话，她的情绪依旧十分低落。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卡尔制止了阿尔比恩的询问，“赫尔米娜，好好休息一会吧。”

阿尔比恩看着坐在一旁的赫尔米娜，她呆坐在一旁，盯着地板，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的梦境。

“卡尔医生。”阿尔比恩突然说道，“请问我能尝试一下吗？”

“嗯？你指什么？”

“催眠。”阿尔比恩坚定地说道，“我也想知道，在我的深层梦境之中，到底有什么。”

“好吧。”稍稍斟酌了一下，卡尔同意了，“躺在床上吧。”

催眠开始了。阿尔比恩望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听着卡尔在一旁琐碎的絮语，慢慢感到疲惫和困倦。不一会便进入了梦境。

阿尔比恩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像是坠入无光的深海。周围什么都没有，是真正意义上的虚空。直到最后，她的两脚踩到了松软的海床上，那触感像是棉花糖。

“这里是……”阿尔比恩什么都看不见，她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以确保自己在这片虚无之中还存在着。

“老师？”

有人在呼唤她，阿尔比恩扭头看去，在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阿尔比恩惊讶于自己的深层梦境中遇到的人竟然是玛格丽特。

“老师，我好想你。”玛格丽特向前一步，抱住了阿尔比恩。“你回来了。”

“我……”阿尔比恩有些不知所措，她明知这里是梦境，却能感受到玛格丽特怀抱的温暖和心跳声，“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老师，你在说什么啊？”玛格丽特稍稍松开怀抱，用一只手托起阿尔比恩的脸庞，“我是玛格丽特啊。当然是真的了。”

突然，玛格丽特将阿尔比恩推到在地，自己压在了对方身上。

“等……玛格丽特……你要做什么？”阿尔比恩有些慌张，她觉得背部的地面并没有那么坚硬，方法下一秒自己便会掉入更深的深渊。

“做什么？”玛格丽特俯身在阿尔比恩身上，靠近她的耳朵，说：“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什……么……”

玛格丽特的双手扶住阿尔比恩的腰部，开始缓缓地向上移动，从下到上，触及阿尔比恩身体的每一处肌肤。

“等一下，玛格丽特……这样……”阿尔比恩呼吸变得急促，她脸颊发烫，面对玛格丽特如此大胆的行为，却不知为何无法抗拒。

“老师其实也希望我这样做吧？”玛格丽特在阿尔比恩耳边的低语让她觉得心里痒痒的，“老师不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吗？”

“别乱说……玛格丽特是我的学生……我对她……”阿尔比恩还想狡辩，试图推开压在身上的玛格丽特，却发现自己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力气。

“老师放心享受就好了，”玛格丽特直起身子，双手滑向阿尔比恩的脖子，“剩下的，就交给我了。”

“玛格——！呃啊！”

阿尔比恩未说出口的话，被玛格丽特扼杀了。她紧紧地掐住了躺在地上的阿尔比恩的脖子，十指并用，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好好享受吧，老师！”

“等……一下……”阿尔比恩快无法呼吸了，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出。

她想要拼命地将空气压入胸膛，却被玛格丽特冰冷的双手断送了一切可能性。

“这……就是你的报应。”玛格丽特的脸像是液体一样开始融化，脱落，随后露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这就是你欠我的，阿尔比恩！”

在名为“玛格丽特”的那张“面具”后的，是安娜。

“去死吧，阿尔比恩！去死啊！”安娜拼命地喊道，“都是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

“呃啊啊！”就快要到极限了，阿尔比恩歇斯底里地大喊着。

“阿尔比恩？！”

卡尔的声音传来，阿尔比恩睁开双眼，猛地起身。她一只手摸着脖子，拼命地喘着粗气。

“哈——！呼……哈——”

“你还好吗？”卡尔问道。

阿尔比恩环顾四周，似乎确定了自己在现实而非刚才的梦境之中。她看到了坐在一旁担心的卡尔，以及茫然看着自己的赫尔米娜。

“抱歉……我……”阿尔比恩渐渐地缓了过来，她低下头，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你梦见了什么？”卡尔追问道。

“抱歉，我……”阿尔比恩下了床，“我……我不知道……我不想聊这个……”阿尔比恩起身离开了房间。

“啊，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呢。”卡尔看着离开的阿尔比恩的背影说道，“病患不愿意配合医生，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我晚些稍微和她聊聊吧。”赫尔米娜说着，也离开了。

阿尔比恩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吹着晚风，望着远方的雪山。脑子里全是梦中的景象。

“欸……明天就要回去了，”阿尔比恩叹息道，“这样的状态，可不能展露给玛格丽特看啊。”

“阿尔比恩？”赫尔米娜走了过来，同她一起靠在栏杆上，“你还好吗？”

“啊，谢谢关心。还……还好吧。”

“总会遇见这种事情的。”赫尔米娜说着又点燃了一支烟，“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的。”

“赫尔米娜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吗？”

“多少有过。”她猛吸了一口香烟，“但我觉得，不是件坏事。古希腊人早早地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并把「认识你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终极目标。”

“认识你自己？”

赫尔米娜递给了阿尔比恩一张名片，说：“我的地址，随时欢迎你来。也欢迎你给我写信。”

“啊，谢谢。”

“走吧，该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