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赫隆尼尔与灵魂Ⅲ

玛格丽特低着头，只能看到不断徘徊的双脚，与脚下的石子路。

“我到底是怎么了？”玛格丽特扪心自问，“为什么……总感觉心里面堵住了什么，喉咙里好难受……”

“或许是因为夏天了吧。”玛格丽特轻声说道，如此这般地安慰自己。

砰的一声，玛格丽特撞到了一个人，两人纷纷向后退了几步。

“抱歉抱歉……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玛格丽特这才意识到方才一直低着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人了，“没撞疼你吧？”

“唔……这不是玛格丽特吗？”

“欸？”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玛格丽特渐渐抬起头，发现是埃尔诺。

“啊，真是不好意思，埃尔诺老师。”玛格丽特连忙道歉。

“叫前辈就好了。毕竟我还没开始正式教学呢。”埃尔诺扶了扶被玛格丽特庄歪了的眼镜，“所以，这是要去哪？”

“没……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这样心不在焉的样子？”

“嗯……”玛格丽特的欲说还休的样子引起了埃尔诺的注意。

“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和我说说吧？”还是埃尔诺选择了主动开口，“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真是瞒不住前辈呢。”

“你这个样子到底瞒得住谁啊？”埃尔诺叹了口气，“走吧，这里太热，我们找个阴凉的地方。”

两人来到了学院内公园的一角。这公园有一个中心湖，一圈花岗岩将其包围作为装饰点缀。埃尔诺和玛格丽特环绕着湖边散步，玛格丽特将自己内心的纠结，以及对安娜事件的在意告诉了埃尔诺。

“原来如此……”埃尔诺听完玛格丽特的描述后点了点头，“有关安娜的事情，我倒是知道一些。”

“欸？能麻烦埃尔诺前辈告诉我吗？”

望着玛格丽特期盼的眼神，埃尔诺也不好拒绝。

“嗯……只要你不告诉阿尔比恩是我跟你说得话……”

“我不会说的。”

“那是阿尔比恩还没有当上卡斯塔里大师的时候，也就是两年前。”埃尔诺慢慢地讲述着，“阿尔比恩的天赋，其实早在刚刚来到卡斯塔里后就展露了出来。因此，学术委员会愿意破例让阿尔比恩还未成为大师时，就以大师的名义招收学生。”

“那个安娜，到底是谁？”玛格丽特问道。

“她是我的老师的一个朋友。”

“前辈的老师吗？我从来没听说过。”玛格丽特仔细思索了一下，的确未听闻埃尔诺或是大师讲起这件事。

“他叫蒙德里安·赫尔墨斯。是现任的赫尔墨斯学派的领袖，卡斯塔里学院72位大师之一。你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他常年不在卡斯塔里学院内，而是游走于世界各地。”

“赫尔墨斯学派？”

“过多的细节还是等历史课或是你的老师告诉你吧。”埃尔诺说道，“总之你可以粗俗地理解为卡斯塔里学院内的开放派，支持学院与外界世界的沟通和合作。自然的，蒙德里安老师在外界也有着很多合作伙伴。”

“听起来像是做生意的人？”

“嗯，这么理解倒也没问题。毕竟学院内一半以上的研究经费都是通过我的老师和外界进行合作得到的。外界的有钱人也对学院内的研究感兴趣，并且提供资金支持。”埃尔诺解释道，“在众多合作伙伴中，就有一位比较有地位的赞助者，他希望将自己的女儿送往学院进修。”

“欸……这不就是……走后门？”玛格丽特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差不多算是走后门进来的。

“当然，安娜本身的天赋还是有的，年龄也才12岁，完全可以当作可用之才培养。只不过那个时候大部分大师都没有培养新学生的精力。这个重任也就落到了阿尔比恩的肩上。”

“那……老师她怎么看这件事？”

“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这是一份双赢的交易。一方面可以获得这个有钱有地位的赞助者的人情，另一方面，阿尔比恩也想要在正式成为大师前锻炼一下自己的能力，为今后的教学积累经验。”埃尔诺说话时语气突然发生了转折，变得有些低沉起来，“而且，见到安娜后，阿尔比恩还是比较喜欢那个孩子的。”

“唔……”

玛格丽特突然觉得心里一阵骚动，但却没说什么。

“总之，在她执教的那一年里，并未发生什么大事。啊，除了阿尔比恩的老师，孔茨大师辞去了卡斯塔里的职位外。不过我觉得这和安娜也没什么联系就是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去年。阿尔比恩和安娜在进行一场实验研究时发生了意外……是那件事直接导致了安娜的死亡。”

“该不会是……一项「有关灵魂」的研究吧？”

埃尔诺先是诧异地看了玛格丽特一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呢，看来你也自己调查过了。”埃尔诺点点头，“但是……那并不是阿尔比恩的错。是安娜自己进行了实验，阿尔比恩没能来得及阻止。不过，你也看到了，她现在对这件事依旧耿耿于怀。她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并且深深地自责。”

“毕竟老师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玛格丽特心想。

“更多的细节我也并不清楚。只知道安娜的父亲并未因此责备阿尔比恩。事实上，没有人为此责怪过她。阿尔比恩作为当时唯一在场的人，实验对她的身体也产生了副作用。”

“身体的副作用……啊，难道说……”玛格丽特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那一头白发。”

玛格丽特这下终于明白了，为何阿尔比恩现在与小时候的发色完全不同。

“是的。阿尔比恩原来的发生是黑色的。据说头发全部变得雪白是发生在一夜之间的事。当然，影响阿尔比恩的不也只是她的头发。从那天后，她就整日郁郁寡欢，不与人交往，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继续进行研究。”

“怎么这样……老师她，归根到底不就是在折磨她自己吗？”玛格丽特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

“的确如此，她或许就是在用折磨自己的方式来赎罪。另一方面，他人的一些流言蜚语也是有的。有人说她是一个疯子，安娜不过是她实验的牺牲品。也有人说，那场实验过后，根本没有发现安娜的尸体，而是直接凭空消失了。因此也有人说，是安娜的灵魂和阿尔比恩的灵魂融合了……”

“这些流言不会太过分了吗？老师她明明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啊！”玛格丽特大声说道，她捏紧了拳头，为老师所遭受的指责而愤怒。

“其实……这些流言也并非完全捏造。没有发现安娜的尸体是真的，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而且，从那天后，阿尔比恩在自己的课题和研究上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仅仅不到半年时间，她便通过了大师资格的考核，成为了卡斯塔里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师。有人说，这是因为她身体里有着两份灵魂所换来的智慧。”

“一派胡言！”玛格丽特站住不动了，她全身都在颤抖，拼尽全力地喊着，“老师她……阿尔比恩她……她才是不是这样的人！”

“你先冷静一下，玛格丽特。”埃尔诺发现玛格丽特有些情绪失控，便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

“啊……抱歉，前辈……是我失礼了。”玛格丽特也才回过神来，自己这样对前辈大喊大叫地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既然她收你为徒，我认为或多或少她也开始往前看了吧。”埃尔诺说，“你知道吗？自从你来到卡斯塔里后，阿尔比恩脸色明显好多了，甚至偶尔还会跟我和克劳蒂娅开玩笑。这几个月她脸上的笑容比过去一年的都要多。而这，都要多亏了你啊，玛格丽特。”

“欸？我吗？”玛格丽特一愣，默默地低下了头，“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啊……我真的，有那么……”听到了如此的夸奖，玛格丽特却觉得心里没有那么高兴，反而更加地纠结，“埃尔诺前辈，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

“你尽管问就好了。”

“你认为，老师她……是如何看待我的呢？”玛格丽特终于还是把自己担忧的事情说出了口，“她……是否把我看作了安娜的替代品？把对我的关照……看作是对过去的赎罪？我是否……只是安娜的一个影子呢？”

“啊……你会担心这种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埃尔诺很快便表达了理解，“但很抱歉。这个问题我没法替阿尔比恩回答你，这需要你亲自问她。”

“可是我……”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埃尔诺又很快补充了一句，“阿尔比恩很看重你，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她是在倾尽全部心思培养你的。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老师她对我到底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呢？”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我……又是对老师有着怎样的感情呢？”

“这个问题我也无法回答。但是……”埃尔诺笑了笑，“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弄不清楚自己的情感。因此她们畏畏缩缩，害怕迈出那一步。因为她们知道，一旦得到了答案，就再也没法回头了。也是因为出于对答案的恐惧，又有太多人错过了本应拥有的情感。就和克劳蒂娅那家伙一样……”

“欸？前辈，难道你……”玛格丽特想说什么，但被埃尔诺制止了。

埃尔诺张开双臂，紧紧地握住了玛格丽特的双手。

“作为她的朋友。能看到她渐渐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上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因此我很感谢你，玛格丽特。作为一个自私的请求……”埃尔诺说，“我希望你能永远陪在阿尔比恩身边。”

“前辈……”

“好啦……摸鱼时间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埃尔诺语气一转，好似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也要回去继续工作了。再见了，玛格丽特。”

“前辈……再见……”

埃尔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剩下玛格丽特孤零零地一人站在湖边。

玛格丽特觉得胸口很闷，她用手掌抚在胸前，轻风吹起了她的发丝。

“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