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八月的星期天Ⅰ

火车冒着滚滚浓烟驶向了距离苏黎世不到二十公里外的温图尔特。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中旬，这是夏日的最后一股热潮来袭的时候，同样也是最为炎热的时候。

火车顶上不停旋转地小电风扇没法吹散热气，每节车厢都把窗户开了半扇，好散散热气，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形成空气流动。

“二位请问需要饮料吗？”乘务员推着一辆小推车问道。

“啊，水就可以。”阿尔比恩说。

“我要柠檬水，”这是坐在她对面的卡尔，“加冰，谢谢。”

“好的。马上来。”乘务员露出了标准的服务微笑后离开了。

“以往的夏天我会去瑞士的南部，那边要凉快一些。”卡尔望着车窗外说道，“而且一抬头就能看见雪山。在那里，爬山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我没有去过瑞士南部，”阿尔比恩说，“倒是去过一次米兰。不过不是旅游，也是开会。”

“卡斯塔里的大师比我想象的要更日理万机一些。”

卡尔伸出手指了指窗外，说：“你知道吗，我喜欢在坐车的时候看外面的风景。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阿尔比恩也侧头看向外面，不知道卡尔所说的“不一样”在哪里。

“有一次，”他接着说，“我坐车看向外面，没有看到树木还有城镇，而是一片海，一片红色的海。”他说罢又看看阿尔比恩，对方似乎以一种听故事的姿态等待着卡尔说下去，“然后我发现，那是血，是鲜血形成的海，从山上喷涌而出，将一切都淹没了。”

“您是在做梦吗？”阿尔比恩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我可以肯定不是。充其量算是幻觉。”卡尔很笃定地说，“我认为那是某种启示。”

“启示？”阿尔比恩眨了眨眼，看看卡尔，再看看窗外，怀疑自己同他看到的是否是同一片景色，“你觉得那个幻觉给你带来了启示吗？像是……某种预言？”

“不错。”卡尔点点头，“巴尔干那边的事情，我想你也多少都有所了解。这件事只会越闹越大，用不了多久，整个欧洲都会打起来。”

“您觉得这是那个幻觉给你的启示？”

“或早或晚，”卡尔嘴里念叨着，似乎并非在和阿尔比恩对话，而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交谈，“或早或晚，整个欧洲会变成幻觉中的那片血海。”

“……”

阿尔比恩不知该说些什么，以匪夷所思的神情看着这个稀奇古怪的男人。他莫不是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了吗？

“你好，您的水。”乘务员将一杯水放在了阿尔比恩面前的桌子上，随即又将带着几片柠檬的柠檬水放在了卡尔的面前，“还有您的柠檬水，这里是冰块。”

“谢谢。”阿尔比恩道谢后用嘴抿了一口水，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感谢。”卡尔将柠檬水放在面前，用小夹子把一旁盛有冰块的杯子里夹起一块冰块放入杯中。

“话说回来，我听闻阿尔比恩大师之所以来参加会议是为我而来。”卡尔说，“是有什么想要请教的地方？”

“啊，是的。”终于说到了正题，阿尔比恩不打算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请问卡尔先生，您对灵魂有所研究吗？”

“灵魂吗？”卡尔琢磨了一下这个耐人寻味的词，“是指神秘学方面的事情？”

“事实上我看到您的学说中似乎有和这个相近的概念。”

“啊……不过那只是一种……呃，猜想？我现在还未正式发表。”卡尔说着喝了口杯中的柠檬水，“嗯，他们这里的柠檬水很好喝，我推荐你也来一杯。”

“这就不必了，”阿尔比恩显然对此没有兴趣，“能否麻烦您解释一下您的学说？那个……集体无意识？我不是很理解。它和个人无意识又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它发展自我曾经的老师提出的概念。”卡尔见阿尔比恩追问了下去，也就恢复了做学术的严谨态度，“你应该听说过自我、本我和超我吧？”

“大概了解过一些。”

卡尔点点头，接着说：“我在此基础上进行改进，提出了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的概念。”见阿尔比恩仍旧不解，他又将一块冰放入了杯子中，“请看，阿尔比恩大师。”

两人盯着那块漂浮在柠檬水上的冰块。

“打比方说。”卡尔解释道，“冰块的浮在水面上的这部分就是意识，这部分由你决定，由你控制，并且能够感受得到。那么在水面下的这部分冰块，就是你的个人无意识，它来自于被你遗忘的记忆和你过去的经历，这部分是你意识不到的东西，通常回以梦境和幻觉的形式出现。”

卡尔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整个杯子在水平面以下的部分，说：“剩下的这些，也就是水面下的部分，就是集体无意识。和被遗忘的个人无意识不同，这部分是不能被意识到的海洋。它不属于某个人，而是属于人类这个整体。”

“人类整体？”阿尔比恩被突如其来的概念弄晕了。

“比如在世界不同地区的神话中，都曾有过大洪水的传说。这是全部人类共享的同一套叙事。”

“这些东西难道不是后天习得的吗？”阿尔比恩问道。

“对于集体无意识来说不是。”卡尔摇摇头，“这种东西我称之为「原型」。它不是后天习得，而是伴随着人类的历史，一直留下来的。”

“听起来像是某种遗传行为？”

“啊，你可以先这样理解。”卡尔妥协地说道，如果一直追着这个概念不放，话题便没法继续进行了，“不过不是生理上的遗传，而是精神和心理层面的。”

见阿尔比恩似乎还没法很好的理解，卡尔打算换一个例子：“比如说档案馆，那便是集体无意识。那里存放着人类历史中的一切东西，而每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人都是这间巨大的档案馆中的某一份有着自己编号的档案而已。”

“那么……卡尔先生，人死后，她的灵魂会回到这个档案馆里吗？”阿尔比恩终于问道了自己的核心问题。

“灵魂……”卡尔又念了一边这个词，“或许我更愿意称其为意识。我只能说不排除这个可能，就像是将某一份档案重新「归档」了。她的精神和意识就被存放在了这间档案馆里。”

“要怎么找到这份档案呢？！”阿尔比恩突然站起身喊道，随后便意识到自己失礼的行为，周围的乘客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阿尔比恩又缓缓地坐了回去“抱……抱歉……”

“别激动，阿尔比恩大师。”卡尔安抚道，“即便这是真的，要找到某一份档案也是异常困难的。那份被「归档」的档案，就像是一滴水被投进了大海里，它本身便成为了大海的一部分。你要如何从汪洋大海中认出这滴水，并把它分离出来呢？”

“这……”

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那个档案馆存放着有史以来一切人类历史的总和，一个人在其中是无足轻重的。的确，人死了，就像是水消失在水中。那个人的意识也好，灵魂也罢，早就与过去数不尽的逝者们融为了一体，形成了这个名为「集体无意识」的庞大的档案馆。

“如果……”阿尔比恩突然开口道，“我能够找到这间档案馆里所有档案的目录呢？”

“嗯？”卡尔惊讶于阿尔比恩说提出的方法，“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目录，那它其本身或许就与这间档案馆大小不相上下了。”

“但一定有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记录着这一切，对吧？”阿尔比恩不甘心地问道，“这不应该是一间没人管理的档案馆，能够将一切的档案最终都「归档」于这里。”

“如是这么说的确有可能。例如某个至高无上的大能，它可以将一切发生的都记录其中。”卡尔说着摊了摊手，“这方面我就爱莫能助了。不过你方才提到的灵魂之类的东西，我在英国有几位研究神秘学的朋友，如有需要，我可以写信与他们取得联系。”

“那就麻烦您了。”阿尔比恩说罢深深地鞠了个躬。

随着一声响亮的汽笛音，两人的谈话便结束了，火车也驶进了温图尔特，他们此行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