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章 旧庙

李朝晖从小就不合群。


学前班的时候,其他小孩围成一圈闹腾,她就蹲在旁边的沙地上,拿树枝画画。画完用脚抹平了,再画。


老师有时候走过来看,问她画什么,她不说。其实她也没画什么——几道弧线是风,几个圆点是蚂蚁,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是蚂蚁回家的路。蚂蚁认得路,不需要别人告诉它怎么走。她觉得这样很好。


后来上了小学,她还是不爱往人堆儿里凑。明明年纪最小,却比那些大她两岁的孩子还要稳重。


下课的时候,她坐在花坛边上叠树叶子。广玉兰的叶子硬,对折会断;冬青的叶子太小,叠不出形状;最好用的是柿子叶,叶子软,经络分明,叠成小口袋,刚好能装一颗掉下来的青柿子。


她把装好柿子的叶片口袋排成一排,放在花坛沿上,像一列小小的货船。上课铃响了,她没带走,第二天去看,柿子还在,叶片已经卷了边,像船靠岸了。


村里的人都知道李家这个丫头安静。安静到什么程度呢——过年亲戚来串门,她在里屋看书,亲戚走的时候问一句“小孩呢”,大人才想起来:“哦,里边呢。”


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她不插嘴,但她会听。


腊月里,她在灶房门口烤着火择菜。里头喝酒说话的声音从门帘缝里漏出来。


她三叔的声音:“后山那个庙,今年谁去扫?”


二伯接过去:“我去年去的,今年轮老四家了。”


她爸的声音:“老四去城里了,不知道今年回不回得来。那个庙现在都快荒了。”


奶奶的声音插进来,慢吞吞的,像冬天炉子上煨着的汤:“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多少照顾着点,求个安心。哎,酒没了,倒酒。”


她三叔嘟囔了一句:“也就过年去那一次,供的什么神也不知道。”


然后是酒杯碰桌子的声音,话题就拐到别处去了。


她码好菜,把这些话存进脑子里。后山有个庙,老一辈传下来的,供的什么神不知道。


后来又听过几次。一次是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说了一句:“后山那个庙,我嫁过来那年就有了。那会儿还有不少人烧香呢。”


她蹲在奶奶脚边摸猫,抬头问:“什么庙呀?”奶奶眯着眼想了想,最后说:“记不清了。就是个小庙,里头供着个神。”然后奶奶头一歪,睡着了。她继续给猫顺毛,猫在她膝盖上呼噜呼噜地震。


还有一次是她妈喊她吃饭,随口带了一句:“等你到年岁了,让你奶带你去后山的庙拜拜。”她“嗯”了一声,把“后山”和“庙”又往记忆里按了按。


她不是故意要记住的。可大人们嘴里说不清楚的东西,她总觉得应该去看一眼。


小学三年级那年,学校提前放了假。好像是因为老师要去城里开会,也可能是哪个教室的房顶漏了雨——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原因了,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得人懒洋洋的。班里有人提议去捉迷藏,一群人呼啦啦往村子后头跑。有人拽了她一把:“李朝晖,走啊!”她还没来得及说不去,就被拉着跑了起来。


她跑了一阵就觉得没意思了。捉迷藏这事,藏的人和找的人都太着急。藏的人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找的人满世界嚷嚷“我看见你了”——其实根本没看见。她觉得假。


村子后山她来过,但没走多深。这一带树又多又杂,槐树杨树构树挤在一起,地上落满了叶子和不知谁家扔的农药瓶子,花花绿绿的。


她走着走着,听见头顶有鸟叫,声音像教室里的吸铁石。她抬头找,看见一只灰蓝色的影子从槐树跳到杨树上,尾巴一翘一翘的。


她就把捉迷藏的事忘了。


她捡了一根树枝,手感刚好,不长不短,剥了皮的地方光滑,前面的头带点尖。


她又捡了几块石头。一块白底带青纹的,像切成薄片的五花肉;一块浑圆赭红的,像腌过的咸鸭蛋黄;一块扁平的青灰色石头,刚好能当盘子托住前两块。她把这些石头揣在兜里,裤兜沉甸甸往下坠,她每隔几步就伸手摸一摸,怕漏了。


走着走着,她想起大人们说的那个庙。她往林子深处望了望,那边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不宽,将将够一个人走。路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说明走的人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草倒伏的方向是有规律的,像抹了油又被梳子压过的头发。


她顺着土路走上去。路的尽头是一处屋子。


她后来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第一眼看见那座庙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翻开一本旧书,发现里面夹着一片不知道谁放的枫叶,压得平平整整的。


庙确实不大。外墙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底子,像老人的头发从发根开始白。正面的四根柱子,有三根是旧的,一根是新的,木头的颜色浅,跟其他三根对不上,像三叔嘴里镶的那颗新牙。庙门虚掩着,门轴上全是锈,推开大概会叫。


她没急着进去,绕着庙走了一圈。庙背后靠着一面土坡,坡上长满了蕨草,绿得发黑。墙根堆着几块青砖,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草茎,开着小到几乎看不见的黄花。有一块砖翻倒了,底下住着一窝潮虫,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潮虫被阳光照到,慌慌张张地往暗处钻,一个挨一个,像放学排队回家的小孩。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推开了庙门。


门轴果然叫了一声,声音又长又慢,像一个睡了一下午的人翻了个身,吞在喉咙里要出不出的哈欠。


庙里比外面暗一点,是那种被旧木头和灰尘吸过一遍的暗,温吞吞的。光从门缝和瓦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面上,像谁在地上画了歪歪扭扭的格子。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供桌。


供桌上有三个白瓷盘子,都缺了口。一个盘子里盛着干枣,枣皮皱缩着。一个盘子里盛着半把花生,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一个盘子是空的,空得干干净净,像被狗舔过一样。


供桌后面是神像。


她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那是神像。她只是看见一尊泥塑的东西,坐着,比她高不少,身上斑斑驳驳的。原来的金色褪了大半,露出底下泥土那种黄不黄灰不灰的本色。


神像的衣服褶皱还看得出来,一道一道,从前应该是很流畅的线条,现在缝隙被灰尘填满了,看起来钝钝的。


她走近了两步细看。


神像的脸被岁月磨得很模糊了。眉眼还能分辨,但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鼻子还在,嘴角的弧度还剩下一点点,像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缘。神像的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抬着,食指缺了一小截,断口处是粗糙的泥茬。


她看着那截断指,觉得应该很疼。


这时候她听见桌子底下有动静。她弯下腰去看,供桌底下蹲着一个人——是她同班的同学,那个喜欢扎麻花辫子的。正缩成一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看见是她,明显松了口气,手从嘴上放下来,小声说:“你不是抓人的吧?”


李朝晖摇了摇头。麻花辫刚要往外爬,就看见李朝晖伸出一只手。她以为她要拉她,但她的手朝向了供桌底下靠墙角的地方。


麻花辫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里蹲着一只蟾蜍。


很大,很肥,脊背上全是疙瘩。颜色跟墙角的青砖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底下一下一下鼓着。


李朝晖捏住蟾蜍的后背,把它拿了起来。


麻花辫看了她一眼,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滚带爬从供桌底下钻出来,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庙门。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了,后来连声音都没了。


庙里就剩下李朝晖一个人。


和一尊神像。


和一只蟾蜍。


她往庙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耸了耸肩。


然后她在神像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那块石头刚好在神像右手下方的位置,不知道是不是专门摆在那里给人坐的。她坐上去,高度正合适,脚能踩到地面,膝盖刚好弯成一个舒服的角度。


蟾蜍在她手里挣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捏着,它不挣了。肚皮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湿湿的。它的皮肤上有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她开始捏它的爪子。前爪,后爪,一只一只捏过去。蟾蜍的爪趾是分开的,末端微微鼓起来,捏着软软的,像捏一颗煮过头的黄豆。蟾蜍被她捏得眯起了眼睛,不知道是舒服还是认命。


她捏着蟾蜍的爪子,忽然觉得暖和起来。


不是太阳晒的,她坐的地方不在光里。但她就是觉得暖和,从背后传过来,像冬天靠着炉子时那种不烫人但一直在的温热。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神像的腿,泥塑的,斑驳的,缺了金身的。


她转回头,继续捏蟾蜍。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蟾蜍放回了墙角。蟾蜍趴回原处,喉咙又一下一下鼓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手里那根树枝放在供桌上,坐回石头上,双手抱膝,仰起头。


“它是你的吗?”


她的声音在庙里荡了一下。庙不大,声音荡不远,刚碰到墙就落下来了。


神像没有回答。


她也没指望它回答,她只是接着问下去。


“你在这里多久了?”


瓦缝里漏进来的光落在神像的膝盖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


“你看起来旧旧的。”


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神像模糊的脸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也旧旧的。”


她把脸侧过来,贴在膝盖上,换了个角度看神像。从这个角度看,神像的嘴角好像翘起来一点点。她知道是泥巴的纹路,但她觉得像笑。


她又坐了一会儿。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角那只蟾蜍喉咙鼓动的声音。咕,咕,咕,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太阳照进来的光挪了又挪。她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石头掏出来,一块一块摆在供桌上。


白底青纹的那块,浑圆赭红的那块,青灰的盘子石。三块石头挨着干枣和花生,像新来的客人。


她又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截卫生纸,是她早上出门时揣着擤鼻涕用的,没用上。纸没叠好,在口袋里揉了一天,皱巴巴的。


她踮起脚,神像比她高,她伸直了手臂才能够到底座和鞋尖。


她用那截皱巴巴的卫生纸,把底座上的灰擦了,又把鞋尖上的灰擦了。


纸擦过泥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像秋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叶。擦完的泥面上露出一层更深的颜色——泥胎本来的土色,被岁月压实的、沉甸甸的土色。


纸黑了。她把纸团巴团巴,揣回口袋里。


她没有发现鞋尖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红痕,混在土色里。是纸上的红印花蹭上去的。


她退后一步,看了神像一眼。神像还是那样,眉眼模糊,嘴角似笑非笑。


“我走了。”她说,“我还会来。”


她走到门口,门轴又叫了一声。这次短一些,像叹气叹到一半就收了。


阳光一下子扑上来,她眯着眼往回走。裤兜里没了石头,轻飘飘的,她不习惯,走几步就忍不住扯一下裤腿。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灰尘继续在光里飘,蟾蜍的喉咙继续鼓着,供桌上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干枣和花生旁边,像来了就不打算走。


然后——庙里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不是门轴,也不是风。


是从神像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几百年了。


来这座庙的人,烧香的烧香,磕头的磕头,扫尘的扫尘。没有人问过她“它是你的吗”。没有人说过她旧。没有人给她擦过鞋。


那个孩子走了。她说她还会来。


神看着庙门的方向。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再过一会儿就是明天。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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