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20章 寒假

日子一天一天过,上课,实操,测试。教室的窗户从九月敞到十二月,风从热的变成凉的,再变成冷的。


期末考试那天,教室里的灶台一排一排亮着。老师站在前面,背后的黑板上写着考试内容——自选一道热菜,限时四十分钟。李朝晖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把厨师服的领口翻好,帽子戴正,手洗了两遍。她看着面前的食材,山药,白糖,油。


拔丝山药。爸爸的菜谱上有这道菜,手抄那本,写在会计账本上,字很小很密。原料:山药,白糖,油。做法:山药去皮切滚刀块,油烧至六成热,下锅炸至金黄捞出。另起锅,少许油,白糖,小火慢炒,炒至糖融化,变成琥珀色,起大泡变小泡,倒入山药,快速翻勺,使糖浆均匀裹住山药。出锅装盘,上桌时配一碗凉水。要点:炒糖时火不能大,糖色不能深,深了发苦。翻勺要快,慢了糖浆凝固。


她在心里把要点过了一遍,然后拿起山药,削皮,切块。山药黏黏的,切好之后泡在水里,水变浑了,换一遍。


油倒进锅里,开火。她把手掌悬在油面上方,试温度。油面起了细细的波纹,手掌感觉到热度,六成热。


山药块从水里捞出来,沥干,沿着锅边滑进油里。滋啦一声,油花翻起来。她用漏勺轻轻推了推,不让它们粘在一起。山药块在油里慢慢变色,从白到浅黄到金黄。她捞出来,放在油纸上。另起锅,少许油,白糖,小火。


糖堆在锅底,一粒一粒的。火苗舔着锅底,糖开始融化,从边缘往中间,从白变得透明,又变成浅黄。她用铲子轻轻搅着,糖浆在铲子底下流动,像融化的琥珀。起大泡了,泡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大泡变小泡,细密密的,像螃蟹吐的沫。就是这个时候。


她把山药块倒进去,手腕一翻,锅里的山药块翻了一个身,糖浆拉出细细的丝,在灶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她翻了几下,关火,出锅。白瓷盘,盘底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山药块堆在盘子里,糖浆裹得均匀,亮得像挂了一层琉璃。


她把盘子端起来,配上一小碗凉水,放在老师面前。


老师用筷子夹起一块,糖丝拉得很长,在光里亮了一下。她把山药块在凉水里蘸了一下,糖浆遇冷凝固,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咬下去,外面是脆的,里面是绵的,山药的香和糖的甜融在一起。老师嚼完,放下筷子,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李朝晖回到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那一点糖浆,拿筷子尖蘸了一下,拉出一根细细的丝,在空气里凝固了。她把它放进嘴里,甜的。


她抿抿唇,把锅刷干净,灶台擦干净,油纸叠好扔进垃圾桶。


最后成绩出来,九十六分,很高了。


那盘拔丝山药还剩下大半。她用筷子夹出两块,放在小盘子里——她之前给神买了一套小号餐具,盘子、碗、杯子、叉子、勺子,虽然小,但配件齐全。平时收在柜子里,有人问,她就说是一套赠品,买东西送的。


她把小盘子放在木像面前,山药块挨在一起,糖衣亮亮的。小叉子放在盘子旁边。然后她转头去收拾东西,等回来的时候,盘子空了。两块山药都不见了。叉子还在原处,干干净净的,像没人用过。她把小盘子收起来,洗干净,擦干,放回原处。


剩下的山药被室友们分食了。扎马尾的那个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你是不是有什么天赋啊。”她说,嘴里还含着山药,声音含含糊糊的。披头发的也夹了一块,吃完了点点头。短头发的没说话,但筷子伸了三次。李朝晖看着她们吃,笑了笑。“等有时间可以再做。或者教你们技巧。”




寒假来了。宿舍楼的走廊里,时不时响起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滚过去的声音。


李朝晖也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被子叠好,铺上防尘罩。柜子锁好,北极熊挂件从床栏上解下来,放进包的侧袋里。小木像用软布包好,放在包的最里面,靠着充电宝。小号餐具也包好,放在旁边。她拉上包的拉链,背上包,走出宿舍。


高铁站人很多。她取了票,过了安检,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手按在包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拉链的齿。外面的冷气顺着门帘的缝隙往里钻,她看着时间,把手往包里又伸了伸,指尖碰到软布。温的。


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木像从包里捧出来,放在小桌板上,脸朝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在跑。冬天的田是褐色的,土裸露着,偶尔有一片暗绿色的麦苗。村庄缩在田的尽头,房子低低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她低下头,嘴唇凑近木像,声音很小:“我们一起回家过年啊。”


木像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从里面往外透,像神在点头。


她笑了,把木像拢在掌心里,看着窗外。然后开始说过年的事,声音低低的,混在高铁运行和乘客说话的声音里。


“要大扫除。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擦一遍。窗户,门,柜子顶上的灰。我妈擦窗户的时候会在水里加一点洗洁精,说这样擦得亮。”


又说年货。“我爸会炸东西。炸丸子,炸酥肉,炸藕盒。厨房里全是香味儿,排风扇嗡嗡转,我在旁边帮他捞。”她笑了一下,想起了小时候,“刚出锅的丸子烫手,他让我用漏勺,我不听,一定要用手试,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


又说祭祖。“年三十下午回村里上坟。烧纸,放鞭炮,磕头。我爸跪在前面,我跪在后面。坟头的草又长了一年,他拿镰刀割掉,我帮他把草抱到一边。”


又说守岁。“奶奶不守,她睡得早。我爸我妈也睡得早,他们说明天还要早起。我一个人守,看春晚,看手机,看到十二点,听见外面鞭炮响,就知道又一年了。”


她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像的衣角。


“今年不一样。”她声音更低了,“今年有你。”


她把木像捧起来,贴着胸口,闭上眼睛。高铁跑得很快,窗外的村庄和田一闪就过去了。


神听着,笑着。神没见过人怎么过年。在庙里时,除夕下午有人来贴春联,在供桌上放一碗肉、一碟年糕、一盘果子、一壶酒。黄昏时分人来得多一些,烧一炷香,磕一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求身体,求出息,念叨完就走。香灰落在供桌上,第二天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那就是庙里的年。


现在神听见了另一个年。有洗洁精味道的窗户,刚出锅烫手的丸子,坟头割掉的草,守岁时外面的鞭炮声。还有一个孩子说“今年有你”。


神把这句话收进木像里,放在最深的地方。和那块青灰色带白纹的石头放在一起,和那截皱巴巴的卫生纸放在一起,和“你怕我忘了你吗”放在一起,和“我不会忘了你的”放在一起。神开始期待那份热闹——人的热闹。那个孩子给的。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出站口亮着大灯,照得广场上一片雪亮。她背着包走出来,在人群里找爸爸的车。那辆面包车,银灰色的,车门把手有一道划痕。她找了一圈,没找到。


然后她听见喇叭响了一声,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爸爸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朝她点了一下头。她走过去,拉开车门,里面是新车的味道,座椅套着布套,干干净净的。她把包放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上。


“换车了。”她说。爸爸说“嗯,面包车退休了。”挂挡,车开出去。新车的发动机声音很轻,不像面包车那样轰轰地响。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落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她看着窗外,说学校里的事。上课,实操,期末考试,拔丝山药,九十六分。说室友,扎马尾的很爱笑,披头发的吃她做的拔丝山药说好吃,短头发的说话声音不大,和她有点像。说食堂,说小火锅,说甜品店的草莓蛋糕。


爸爸听着,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她说到拔丝山药的时候,他问糖色炒到什么样。她说琥珀色,起大泡变小泡。他点点头,没说话。她说到九十六分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神在包里听着。神不能回应,但木像在发热。神听着那个孩子的声音,和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和窗外跑过去的风声混在一起。


神把这些都收进木像里。


车开进县城。路两边的店铺亮着灯,红色的黄色的招牌一个一个往后退。拐进小路的时候,车慢下来,停在家门口。


她推开车门,把包背在身上。一阵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往门口走。


神在期待晚上。晚上在她的梦里,她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做。神要在梦里抱住她,听她说今天没说出口的那些话。神要在梦里告诉她,那盘拔丝山药她尝了,甜的。九十六分,她很高兴。


神在木像里,等着那个孩子睡着,等着她的呼吸变慢变稳,等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神等了几百年,等一个晚上,很容易。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