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9章 成年

大二开学两个月后的周末,是李朝晖的十八岁生日。


李朝晖从小就对生日这种事不重视,或者说,她没有觉得它特别过。蛋糕也好,面也好,炖肉也好,妈妈说“又长大了一岁”也好,奶奶给她二十块钱让她去集市上买吃的也好,在学校考试什么都没有也好。不管吃什么做什么,人总是会一年年长大。七岁到八岁,八岁到九岁,九岁到十岁,每一岁都是一天一天过的,不会因为吃了蛋糕就长得更快,也不会因为没吃面就停在原地。


她把这个道理想得很清楚,所以每年生日都过得和前一天后一天差不多。


但这个生日又不太一样。十八岁,成年。


成年人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是像爸爸那样,手上是热油溅过的斑点,灶台前一站就是一天;还是像妈妈那样,篾条在手里翻过来折过去,手指上的创可贴换了又换,从不在她面前说累;还是像奶奶那样,手里捏着艾条生姜,端着凉茶和祭司一聊一整天。


或者都不是。成年人也许就是她自己,到了那一天,就是了。


中午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爸爸给她打了两百块钱,附了一句话:去买个蛋糕,买几个菜。十八岁人一生就一次,自己好好纪念一下。


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爸爸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说话都是短的——“钱不够就说”,“照顾好自己”,“好好学”。这一次他说了好几句。


她把消息截了图,存进相册里,然后收了钱。


收下钱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思考要怎么纪念。人一生只有一个十八岁不错,但人也只有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一个二十八岁。每一个岁数都只有一次,为什么十八岁就要特别庆祝。


她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答案。大概是十八岁标志着成年人的分野。十七岁还是孩子,十八岁就不是了。人确实一辈子只能成年一次,这个理由她觉得可以。她决定去庆祝一下。


下午没有课。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拿了一个小帆布包,包里装着充电宝、纸巾、钥匙,和最重要的东西——小木像。她把木像从枕头旁边拿起来,包上软布,放进包里。木像贴着包的内侧,靠在充电宝旁边。她把包的拉链拉好,拍了拍。


爸爸说的对,十八岁确实该庆祝一下。但有一点不对——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她的神陪着。


她走出校门,十月的太阳已经没那么大,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校门口的公交站台有好几路车,她看了站牌,找到去商厦的那一路。车来了,她上去,刷了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看着手机里的预约地点,在心里算着到达时间。


商厦里有一家自助小火锅,前几天舍友去吃过,回来之后评价不错。扎马尾的说菜的种类很多,肉也新鲜。披头发的说调料台的麻酱很香。短头发的说座位之间有隔板,互相看不到,一个人吃也不尴尬。她把那句话记住了——一个人吃也不尴尬。她不是一个人,但别人看不见神,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有隔板很好。


她来到商厦里面,坐扶梯上了四楼。小火锅在扶梯口旁边,门口有服务员站着。她说有预约,服务员核销过,把她领到一个靠角落的座位。座位三面都有隔板,米黄色的,和她包的颜色差不多。


面前有一个嵌在桌子里的小电磁炉,上面坐着一口小锅。她拉开包,解开软布,把木像拿出来,放在纸巾旁边的边角上,那个位置不会被汤溅到,又能看见锅里煮的东西。


她把木像摆正,让它面朝着小锅。然后低下头,凑近木像,小声说:“和我一起吃火锅吧。你应该没吃过。”


她站起来去拿菜。自助区的菜排成好几排,绿的青菜,白的蘑菇,红的肉片,黄的玉米,还有各种丸子、豆制品、水果、小点心。她拿着盘子和夹子,一排一排看过去,每样都夹了一点,放在盘子里。


她回到座位的时候,电磁炉已经开了,小锅里的汤慢慢沸起来,热气从锅沿升上来,在隔板之间轻轻散开。


她把拿来的菜分门别类地摆好。肉片一碟,丸子一碟,蔬菜一碟,蘑菇一碟。她又去调料台拿了一个小碗和一个小勺,放在木像面前,碗挨着木像的底座,勺靠在碗沿上。


她开始煮,先下肉片,牛肉切得很薄,在滚汤里涮几下就熟了,从红变成浅褐,边缘微微卷起来。她夹起来,放在小碗里晾着。等不烫了,她也没吃,把肉片夹到木像面前的小碗里。


“你尝尝。”她声音很低,融在汤翻滚的声音里,除了她和神,没有人能听到。


她把肉片夹到小碗里之后,转过头去涮下一片。涮好,晾凉,再转过来的时候,小碗里的肉片不见了。


她看着空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笑了一下。


她知道神会收藏一些东西——小时候她放在供桌上的石头会不见,糖纸叠成的小方块会不见,过年藏在袖子里的小石头会不见。她知道是神拿走了。但那是石头,是糖纸,是不会坏的东西。现在是食物,是刚涮好的肉片,还带着热气的,人的食物。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神在她面前,“吃东西”。


很神奇,也很——她说不上来,但她感觉自己和神的距离好像又缩短了。以前神收下石头,收下糖纸,收下北极熊,那是神在收藏她给的东西。现在神在尝她给的食物,热的,软的,有味道的。神尝到了她尝到的味道,她们共享了同一种味道。


她把筷子伸进锅里,又涮了一片。


神不说话。但李朝晖能通过东西消失的速度和量,猜测神的口味。


她试了很多种。烫的刚断生的嫩菜叶,在滚汤里过一下,还脆着,叶面上挂着一点汤。放在小碗里,转一圈回来,没了。瘦肉片,薄薄的,涮到变色就夹出来。没了。鲜鱼片,白的,边缘有一点透明的胶质。没了。蘑菇,切成十字花刀,煮到伞盖软下去。没了。水果,西瓜,哈密瓜,切成小块,她直接放在小碗里。没了。


那些丸子,鱼丸、肉丸、虾丸,神会咬一口,就不再动。她夹起来看,丸子上缺了一小块,断口齐齐的,像被小勺子挖了一下。她就把剩下的吃掉。辣的,神吃得更少。她拿了一碟辣锅底涮的肉片,放在小碗里,过了很久,肉片只少了一个角。她把剩下的吃了,嘴唇被辣得红红的,喝了好几口水。油炸小吃,小酥肉、春卷、南瓜饼,她放在小碗里,神没有动。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她就把它们夹回来,自己吃掉了。


她一边放一边笑。神爱吃的,她就多弄点。神不吃的,她就夹走,自己吃掉。


她从来没有跟人这样分享过食物。以往都是分一些给对方,现在是看对方喜欢吃什么,喜欢吃的就多给,不喜欢吃的就接过来。像小时候爸爸把瘦肉夹到她碗里,把肥肉夹走,像奶奶把橘子剥好,橘络摘干净,一瓣一瓣放在她手心里。


过了一阵,爱吃的东西也不再动了。她又放了几片瘦肉在小碗里,过了很久还在。放了一片鲜鱼,还在。放了一块西瓜,还在。她看着小碗里堆起来的食物,想了想,凑近木像,小声说:“你吃饱了吗。”


木像没有动,但她觉得神应该是吃饱了。她把木像轻轻拿起来,捧在手心里,温的,和平时一样。但她总觉得重了一点点。


她把木像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放回纸巾旁边。


轮到她吃了。她把神没动的那些菜一样一样放进锅里,煮好了夹出来,蘸自己调的酱。麻酱,一点韭菜花,一点牛肉酱,一点香菜。她一边吃,一边和木像介绍这些食材。


“这个是茼蒿。有一种特别的香气,有人很喜欢,有人很不喜欢。我喜欢。爸爸炒茼蒿的时候放蒜,不放酱油。”


“这个是魔芋。和芋头不一样,就是叫魔芋的植物,拿块茎磨成粉做的。没有热量,吃了不会胖。口感脆脆的,像果冻,又比果冻硬。”


“这个是黄喉。和喉咙没关系,是猪的主动脉血管。听起来有点吓人,但涮火锅很好吃。脆的,煮多久都是脆的。”


她的声音低低的,融在汤翻滚的声音里。周围有人声,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有服务员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但她的声音只在这个小小的隔间里,只被木像听见。


神在小木像里,把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收起来。茼蒿,魔芋,黄喉。神以前不知道这些东西。庙里的供桌上只有干枣、花生、橘子、饼干,年节时才会有点别的。神把这些新名字收进木像里,和茼蒿的味道放在一起,和魔芋的口感放在一起,和黄喉的脆放在一起。


她吃完,把电磁炉关了,锅里的汤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咕嘟了。她把东西收拾好,拿起木像,底座沾了一点点汤渍,她用纸巾轻轻擦掉了。


她给木像包好软布,放进包里,拉好拉链,走出店门。


商厦一楼有一家甜品店。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蛋糕,方的,圆的,三角的,上面裱着奶油,堆着水果。她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爸爸说买个蛋糕。


她看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块方形的草莓奶油蛋糕,比她的手掌大一点,价格还可以接受。奶油是白色的,抹得很平,上面放着两颗草莓,切成两半,摆成心的形状。她想,神应该没吃过草莓。庙里的供果没有草莓,村里不种这个,集市上也很少卖。让神尝尝。


她付了钱,接过蛋糕盒子,坐公交回去。回去的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回商铺,从商铺变回学校的围墙。


她回了宿舍,扎马尾的和披头发的都不在。短头发的坐在床上看手机,看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李朝晖也点了点头,把包放在桌上,把木像拿出来,解开软布,放在桌子靠墙的位置。


然后她打开蛋糕盒子,塑料盖子揭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奶油的味道散出来,甜的,带一点草莓的香。


甜品店送了叉子和盘子。纸的盘子,塑料的叉子,都小小的。她把上面那颗草莓叉起来,举到木像面前。草莓红红的,表面有细小的籽,在宿舍的日光灯下亮亮的,拼在一起还是一颗完整的形状。


她把草莓放在木像面前的纸盘子里,轻声说,“你尝尝。”


宿舍里很安静。短头发的女生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一明一暗的。窗帘被窗外的风轻轻吹起来一点。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声音很低。李朝晖看着纸盘子里的草莓,草莓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不见了。


她笑了,嘴唇抿着,眉眼弯弯。她低下头,用叉子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大一点,一块小一点。她把小一点的放在纸盘子里,推到木像面前。大一点的留在盒子里,自己吃。


“我们一起吃吧。”她凑近木像,轻声说。


她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蛋糕坯很松软,气孔细细密密的,咬下去有一点弹性。草莓偏酸一点,和奶油一起吃,酸和甜刚好。她一边嚼,一边看着木像面前那块蛋糕。


神的那份在一点一点消失。叉子刮过奶油留下的痕迹慢慢变浅,蛋糕的边缘一点点往里面收,消失的速度很慢,像神在慢慢品味。


李朝晖把自己那块蛋糕吃完,盒子里的奶油刮干净。她看着木像,神还剩一小块。


她把蛋糕盒子收起来,叉子和盘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坐在椅子上,看着木像,“你慢慢吃。”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信息。有一点奶油沾在唇角,她没察觉。她看到一条消息,是扎马尾的室友发的,在群里问明天上课要不要帮忙占座。她笑了一下,打字回了一句。


神的那一块慢慢变小,变小,然后没有了。盘子里空了,只剩下叉子放在旁边。


李朝晖把盘子和叉子扔掉,然后拿起木像,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底座。木像依旧是温的,比平时更温一点。


神在木像里,慢慢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神已经有很久没吃过人间的东西了。一来她不需要,二来以前香火和贡品就足够了。干枣,花生,橘子,饼干。那些东西供奉在供桌上,她收下的是心意,她没有尝过味道。


哦,她尝过,很久以前。但那味道是凉的,隔着一层温度,和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热的,凉的,酸的,甜的,辣的,脆的,软的。是那个孩子把涮好的肉片夹到小碗里,晾凉了才推到她面前。是那个孩子把草莓叉起来,放在纸盘子里,对她说“你尝尝”。是那个孩子把蛋糕切成两块,小的给她,大的留给自己,说“我们一起吃吧”。


神把今天尝到的味道一个一个收进木像里。茼蒿的香,魔芋的脆,黄喉的弹。瘦肉片的嫩,鲜鱼片的滑,蘑菇的鲜。西瓜的甜,哈密瓜的香。草莓的酸和甜,在奶油里化开。蛋糕坯松软,气孔细细密密的。还有辣的,她只尝了一点点,那个孩子就把剩下的吃掉了,嘴唇辣得红红的,喝了好几口水。神把那个孩子嘴唇红红的样子也收起来。


神看着旁边看手机的李朝晖。看着她唇角沾着的那一点点奶油,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偶尔闪出笑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打着字,回一句,等一会儿,又回一句。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旁边,她没有拢回去。


神突然觉得很开心。


不是庙里收到香火的那种开心,不是有人来扫尘的那种开心,不是逢年过节供桌上摆满供品的那种开心。是坐在一个人旁边,和她一起吃火锅,吃她涮的肉片,吃她夹的菜叶,尝她尝过的味道。是和她一起吃一块蛋糕,她吃一点,神吃一点,一起慢慢吃完。是看着她唇角沾着奶油,想帮她擦掉,又不想惊动她。


神在木像里,看着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手机,头发垂下来。神的心里满着,像碗里盛了水,温温热的,满到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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