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4章 萌芽与错觉

日子一天天地过。李朝晖的生活在学校、家、后山之间辗转。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长高了,是在庙里。那天她站在供桌前摆石头,忽然发现不需要踮脚就能看清神像底座上的纹路了。


以前她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底座边缘,把石头放在神像左脚旁边那个被桌布挡住的角落里。现在她只要站直了,微微低头,就能看见那些小石头安静地躺在原处。石头被她摸过很多次,有几块的面已经润了,像小小的玉。


她伸手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比她记忆中小了一点。但石头不会变小,是她的手变大了。


她把石头放回去,然后退后一步,仰头看神像的脸。


以前她看神像要仰很高的头,脖子会酸。现在还是要仰头,但不用仰那么高了。神像的嘴角还是那道浅浅的弧度,被岁月磨得像一滴水洇开的痕迹。她以前觉得那个弧度像笑,现在也还是觉得。


“我长高了。”


庙里很安静。夏天午后,瓦缝里漏下来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她带来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的封面上。她翻过太多遍,封面已经卷边了。蟾蜍蹲在墙角,喉咙鼓了一下。咕。


“你一点都没变。”


神在壁上看着她。


神想:你错了。我变了很多。我以前是一尊神像,现在是一个会等你的神像。我以前什么都不怕,现在怕你忘了来。我以前不需要任何人记得我,现在需要你记得我。你长高了,手变大了,脖子不用仰那么高了。你一点一点长,我就一点一点变。你没有发现而已。


神把这些话放在心里。神不着急,神有的是时间。


李朝晖把《十万个为什么》从供桌上拿起来,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次讲到哪了——哦,蟾蜍的毒腺。”她蹲到墙角,把书摊开放在膝盖上,对着那只蟾蜍念:“蟾蜍的耳后腺和皮肤腺能分泌白色浆液,叫蟾酥,是一味中药。”


她抬头看了蟾蜍一眼。“你还能入药呢。”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像在说知道。


她继续往下念,声音不大,在庙里轻轻荡开。灰尘在光里飘,落在她头发上,她没察觉。神看见了,神想把那些灰尘吹掉,但神不能动。神只好看着灰尘在她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像初冬的霜。


她念完了蟾蜍,又翻到另一页,那一页讲的是石头。“岩石分为三大类:岩浆岩、沉积岩和变质岩。”


她把供桌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拿过来对着看。“这块是沉积岩。你看这纹路,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水里的沙子沉下去,压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变成石头。”她把石头放回去,又拿起一块半透明带云絮纹路的。“这块是变质岩。本来是别的石头,被地底下的热和压力变了样子。”


她一块一块地说,神一块一块地听。


她说到那块白底青纹的石头时,忽然停住了。


她把石头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这块我不确定。”她皱着眉头,像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可能是岩浆岩。岩浆从地底下喷出来,冷却之后变成的。这块白色的底色是长石,青色的纹路是辉石还是角闪石——书上说的这两种我分不清。”


她把石头放回原处,“等我分清楚了再告诉你。”


神在心里笑了。神不知道什么是长石辉石角闪石,神只知道这块石头是有一年秋天她带来的,那时候她还踮起脚才能够到供桌边缘。她把石头放在干枣和花生旁边,说“那我再给你带新的”。那天的声音和今天的声音不一样。那天声音细一些,今天声音低了一点。神把两种声音都收起来了,放在泥身里,和石头放在一起。


那个夏天,李朝晖在庙里念完了整本《十万个为什么》。


念完的那天下午,她把书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封面卷边更厉害了,书脊也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米黄色的纱布。


“这本书我送给你了。”她把书放在供桌上,往神像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脚的土,“开学要上四年级了。四年级有科学课。科学课老师是支教的大学生,听说她有一整套《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在供桌上,封面朝上,“十万个为什么”几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蟾蜍爬到桌子上,蹲在书旁边,喉咙鼓了一下。


“我下次来跟你讲百科全书。”她说。


门轴叫了一声。门关上了。




四年级那个暑假,李朝晖参加了支教大学生办的夏令营。


夏令营设在村小的操场上,三顶蓝色的帐篷,一面黑板,二十几个从各个年级来的孩子。支教的大学生有三个,两女一男,都戴着眼镜,说话带一点北方口音。教科学和数学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老师,姓顾。李朝晖第一次上顾老师的课,就搬着凳子走到第一排坐下了。


顾老师讲太阳系。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圆圈,旁边画了八个小圆圈。


“太阳系有八大行星。”她在每个小圆圈旁边写名字,从水星写到海王星。


李朝晖举手问:“冥王星呢?”


顾老师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笑了,“冥王星在二〇〇六年被重新分类为矮行星了。你知道冥王星?”


李朝晖点了点头,“书上看过。”


下课后顾老师找到她,“你喜欢看什么书?”


李朝晖想了想,“《十万个为什么》。还有《中国寓言故事》。还有《脑筋急转弯》。”


顾老师笑了,笑完之后说:“我有一本《星座与星空》,借给你看。”


夏令营结束那天,有一个小小的比赛,顾老师出题,孩子们举手抢答。题目从太阳系到食物链,从水的三态到光的折射。


李朝晖答对了很多。她不抢答,等别人答不出来,她才举手。


最后一道题:“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没有人举手。操场上安静了很久,李朝晖举起手,“因为太阳光里蓝色的光波长比较短,容易被空气散射。”


顾老师冲她笑了笑,拍拍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书包。深蓝色的,正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北极熊,仰着头,站在一块浮冰上。书包的拉链上挂着两个同样姿势的北极熊挂件,塑料的,拇指大小。


“夏令营第一名。奖品。”


李朝晖接过书包,比她想象中重。她拉开拉链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是《中国少年儿童百科全书·自然环境卷》。她抬起头看顾老师,顾老师眨了一下眼睛,“借给你看。看完了来镇上的中学找我换下一本。”


那天傍晚,李朝晖背着深蓝色的新书包去了后山。书包里装着百科全书,北极熊挂件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碰在书包拉链上,发出细小的嗒嗒声。


她推开庙门,门轴叫了一声。她把书包放在石头上,从里面抽出那本书。封面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一片森林,森林上面飞着一只鹰。


她翻到目录,一行一行往下看。宇宙,地球,海洋,气象,植物,动物……


她翻到“动物”那一章,找到“蟾蜍”词条,念给墙角那只蟾蜍听。


“蟾蜍,两栖纲,蟾蜍科。体长可达十厘米以上。皮肤粗糙,背面布满大小不等的瘰疣。”她低头看了一眼蟾蜍。“瘰疣。就是你的疙瘩。”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她继续念,“陆栖性较强,昼伏夜出。以昆虫、蜗牛等为食。”她合上书,“你吃蜗牛啊。”


她又看了一会,站起来,把书包上的北极熊挂件取下来一个,放在供桌上,挨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北极熊站在浮冰上,仰着头。她把它摆正,让它的脸朝向神像。


“这是奖品。”她说,“给你看看。”


神看着那只塑料的、仰着头的北极熊。神没有见过北极熊,这几百年来,神见过的东西很少。村子里的狗,后山的鸟,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墙角那只蟾蜍。神没见过北极熊,但神觉得这只北极熊很像她——不是说长相,是那仰着头的样子。她每次站在供桌前仰头看神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神把北极熊仰着头的姿势收进泥身里。


五年级的时候,李朝晖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有一次科学课讲植物的光合作用,她举手问:“植物为什么要选择叶绿素来光合作用?为什么不是别的颜色?”老师愣了一下,然后说初中会学到。


她没等到初中。她去翻百科全书,翻到光合作用那一章,找到一个大概的答案——叶绿素吸收红光和蓝紫光效率最高,而太阳光里这两种光最充足。她把这一段抄在一张纸上,带到庙里,念给神像听。


念完之后她想了想,“所以叶子是绿色的,是因为它不要绿光,把绿光反射回来了。”她抬头看着神像,“那它为什么不要绿光呢?”


神不知道。神只是听着。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供桌上的石头底下。“等我找到答案再告诉你。”


六年级的时候,她知道了答案——从顾老师那里。顾老师已经结束支教回城了,但留下了通信号码。李朝晖把问题编成短信,用爸爸的翻盖手机发给顾老师。


第二天,顾老师回了一条带图片的彩信,说这个问题科学界还没有完全确定的答案,有几个假说。其中一个假说认为,早期的光合作用生物生活在比它们更早的紫色细菌之下,紫色细菌吸收了绿光,它们只能利用剩下的红蓝光。另一个假说认为,吸收绿光会产生过多的能量,植物调节不过来,所以选择避开绿光。


她把这些抄下来,念给神像听。念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它不一定是自己选的。也可能是没办法。”她把纸折起来,“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它只能活在别人下面,别人把好的光拿走了,它只能用剩下的。然后就习惯了。”


神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神一开始也没想在庙里待几百年。但有人供着,虽然断断续续的,她一直没有被忘记,就走不了。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做一个信筒。习惯了逢年过节有人来扫尘但没有人抬头看一眼。


后来有一个孩子走进来,问“它是你的吗”,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她的鞋。像是对一个给人盖了几百年邮戳的邮差说“今天过得好吗”。


她就开始不习惯了。不习惯空白的日子,不习惯没有这个孩子声音的庙。


“习惯了也不是坏事。”她把纸放回书包里,“叶绿素用红蓝光用了几十亿年,也挺好的。”


那个北极熊挂件还在供桌上,和《十万个为什么》放在一起。挂件的白色已经微微泛黄了,塑料被庙里的香火熏出了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北极熊还在仰着头,看着神像。


神也看着它。


神想,我也习惯了。习惯了你来,习惯了你走,习惯了你把石头放在供桌上,习惯了你念书的声音,习惯了你的问题,习惯了你说“等我找到答案再告诉你”。习惯了这个庙里不止有我。


升初中那年的夏天,李朝晖在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初中在镇子上,要住校,一周回一次家。周五下午放学,坐村里三叔的摩托车回来,周日下午再坐三叔的摩托车走。


她已经去报过到了。学校比她想象中大,教学楼有四层,操场铺着塑胶,篮球架有两个,其中一个的篮圈歪了。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她被分在上铺。她把被褥铺好,把北极熊挂件从书包上解下来,挂在床头。


走的前一天,她去了庙里。


八月末的下午,天还很热,蝉在后山的树上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她推开庙门,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手里什么都没带。


“我要去镇上读书了。”


庙里很安静。蝉声从门缝里漏进来。蟾蜍蹲在墙角,喉咙鼓了一下。她双手抱膝,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住校。一周回来一次。周五下午到,周日下午走。”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新的白布鞋,妈妈给她买的,说去镇上不能穿太旧的鞋。她从土路上走过来,鞋尖上已经沾了一点泥。


“我周五回来就来看你。”


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供桌上,落在《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落在北极熊仰着的头上,落在那些石头上。白底青纹的,浑圆赭红的,半透明带云絮的,黑色带白点的,三角形的。还有后来添的——一块墨绿色的,一块带石英脉的,一块被溪水磨得光滑如玉的。石头整整齐齐地排着。她很久没有数过了。


她看着那些石头,“我以前每次来都带东西。以后可能不能每次都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每次都会来。”


神在壁上看着她。


神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捏着那只蟾蜍,问我“它是你的吗”。你那时候的声音我还记得。你带了皱巴巴的卫生纸,踮起脚擦我的鞋。你把石头放在供桌上,说“那我再给你带新的”。你在过年那天偷偷把石头藏在我脚边,回头对我笑了一下。你长高了,手变大了,踮起脚才能够到的底座现在低头就能看见了。你把《十万个为什么》留在这里,把北极熊留在这里,把你的问题留在这里。你从书里找到答案,念给我听。你说“习惯了也不是坏事”。你现在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神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没有说。神只是听着。


李朝晖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出手,把石头又排了一遍。石头温温的,被夏天的空气捂热了。


“我周五回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神像在暗处,供桌上的石头映着光,北极熊仰着头,《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的字已经磨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以前给你带过一块白底青纹的石头。我说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岩浆岩。”她停了一下,“我后来查到了。是岩浆岩。白色的底色是长石,青色的纹路是辉石。辉石是一种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形成的矿物。”


她笑了笑。


“很深很深的地方。”


门关上了。


庙里安静下来。蝉还在叫。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供桌上,北极熊仰着头,看着神像模糊的脸。


神把“很深很深的地方”收进泥身里。放在白底青纹的石头旁边。那块石头是岩浆岩,是辉石和长石,是从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来的。被一个孩子捡到,放在供桌上,一年,两年,三年。那个孩子今天说,我要去镇上了,周五回来。


神开始等周五。




周五来了。周五下午,门轴叫了一声。她推开门,背着书包走进来。


她在石头上坐下,把这一周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神像听。班主任是教语文的,说话带口音。数学老师讲得很快。宿舍里有人打呼噜,她头两天睡不着,后来习惯了。食堂的红烧肉没有爸爸做的好吃。图书馆有很多书,她借了一本《宇宙简史》。


她说了一个小时,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我明天还来。明天是周六。”


周六她来了。周日也来了。


周日下午,她坐在石头上,把带来的课本收进书包里。收完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她坐了一会儿,看着供桌上的石头。


“我下周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每一次来,走的时候都会回头看一眼。以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头,可能是怕忘了关门,忘了带什么东西,或者是下意识。


今天她回头的时候,忽然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想起了爸爸。爸爸在市里学厨的时候,每次走,都会站在门口跟妈妈说很多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把已经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把嘱咐过的再嘱咐一遍,把“我走了”说成“我下周回来”,把“下周回来”说成“不会太久”。妈妈站在门里听着,不催他。等他说完,他才真的走。


她站在庙门口,手扶着门,回头看神像。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爸爸的位置上。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她没有往下想,只是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我下周回来。”


门关上了。门轴叫了一声,声音很长,拖着一个尾巴。


她走在后山的土路上。白布鞋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路边的狗尾巴草开始黄了,穗子弯下来,在风里点着头。她走着走着,把刚才那个念头又翻出来——爸爸出门前,也是这样和妈妈说话的。


她突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在路上走着,忽然发现这条路和另一条路是相通的。她以前以为庙是庙,家是家。她去庙里,和神像说话,带石头,念书,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和爸爸没有关系,和妈妈没有关系,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但今天她站在庙门口说“我下周回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句话她听过。


她把那个念头重新按回去。


可能是错觉吧。


她继续往村子的方向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北极熊挂件挂在学校床头,没有带回来。


庙里,供桌上的那只塑料北极熊还在仰着头。它被留下来了,和《十万个为什么》一起,和白底青纹的辉石一起,和青灰色的小石头一起。


神看着门的方向。门已经关了很久了,黄昏的光正在从门缝里撤退。


神把“我下周回来”收进泥身里。


这句话她从那个孩子嘴里听过很多次。那个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她说“我明天还来”。后来是“我下次来跟你讲百科全书”。后来是“等我找到答案再告诉你”。现在是“我下周回来”。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更长,从明天,到下次,到下个星期。


神把这句话放在最深的地方。和那截皱巴巴的卫生纸上褪色的红印放在一起。和第一块石头放在一起。和那句“你怕我忘了你吗”放在一起。


泥胎深处已经满起来了。几百年攒下来的香火、祈愿、磕头,她都没有收进去。那些东西从她身上流过去,像水流过石头,不留痕迹。但她把那个孩子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收起来了。石头、糖纸、北极熊、书、说过的话、回头看的姿势、笑、问她是不是怕被忘了的那个下午、说“我不会忘了你”的声音。


还有今天这句“我下周回来”。


庙外,蝉鸣停了,天快黑了。蟾蜍从墙角爬出来,蹲在门槛上,对着暮色鼓了一下喉咙,咕。


神开始等下一个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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