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5章 开学

李朝晖在走之前又雕了一个像。


那天睡觉之前,她坐在床头,把木像从床头柜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木像温温的,香樟木的气味淡淡的,带着清苦。她握着木像,看着自己的房间,斜屋顶,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窗台上铺着旧报纸,书架上码着从小到大买的课外书。


她快要开学了。等她走了,这个房间会空着,妈妈会进来打扫,会开窗通风,会把被褥拿出去晒,但没有人住。


她把木像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她会把木像带走,但家呢。家里也需要神。


所以她又雕了一个像,比随身那个大一圈。木头还是香樟,这次她刻得快一些,手记得刀的走向,衣褶怎么推,袖口的金线槽怎么勾,左手食指的弧度怎么修。


她坐在书桌前,刀在木头上走,木花卷起来,落在桌上,淡黄色,半透明的。她把木花拢在一起,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快满了。


刻到脸的时候,她还是只顺着木纹轻轻推了两刀,推出一道浅浅的弧。她把木像举到窗前,光落在木像上,衣褶的阴影一层一层的,嘴角那道弧在光里浅浅地凹着,像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来。


刻好之后她上了两遍木蜡,用棉布擦过,木头表面泛起一层很淡的光。


她把木像放在客厅里。柜子旁边有个空位,不高不矮,刚好能放下,和人的视线齐平。她把木像摆正,退后一步看。香樟木偏黄偏暖,和白色的墙衬着。


她看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木像的左手食指。指尖触到木纹,温的,和随身那个一样。


神分了一点力量在里面。不用很多,够守着这个家就够了。


翌日,爸妈发现了柜子上的木像。妈妈先看见的,她手里拿着抹布,走到柜子前面,看了看木像,又看了看李朝晖。


李朝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没说话。


“你雕的?”妈妈问。


李朝晖点了点头。


妈妈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上,凑近了看,衣褶,金线槽,手指的弧度。


“手倒是稳。”


爸爸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站在妈妈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木像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看衣褶的背面,看刻刀的走向。看完放回去,摆正。


“这木头不错,下回还去他那里买。”他停了一下,又说,“雕得比你爸我强。”


李朝晖笑了。妈妈也笑了,用抹布抽了一下爸爸的胳膊。


奶奶慢慢从阳台走进来,藤椅空在那里,薄毯搭在扶手上。她走到柜子前面站定,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李朝晖,没说话,把她的硬币拿出来了。


爸爸问她要干什么,奶奶没回答,只是把硬币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双手合十,把硬币夹在掌心,对着木像低下头。


“丫头雕木像,有没有冒犯到神。”


她把硬币抛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掉在她摊开的掌心里,荷花朝上。她又抛了两次。荷花,荷花,三次都是荷花。


奶奶把硬币收进口袋,回头看了李朝晖一眼,目光里有笑意和了然。


奶奶转过身,看着爸妈,“没有。这说明丫头和神有缘。”


神在小木像里笑。神听见了奶奶的话,听见了硬币翻跟头的声音,听见了荷花落在掌心里的声音,听见了奶奶说“丫头和神有缘”。


神想,这个老人什么都知道。从她第一次把骨胶块放在李朝晖手心里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教李朝晖用硬币问神,她说“神果然保佑着你”。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说破。老人和神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香火,不需要磕头,不需要祈愿,她看一眼就明白了。


神在小木像里,把奶奶的目光也收进泥身里,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


爸爸听奶奶这么说,没再多问。他去厨房拿了一块干净的布,用水打湿,拧干,走到柜子前面,把木像拿起来,从头顶开始,沿着轮廓往下擦。擦到左手食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布在指腹上绕了一圈,仔细擦过那根手指的每一道弧线。


擦完之后,他把木像放回柜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木像往左转了一点,让它的脸微微朝向门口。


“这样也好,”他说,“至少神在咱这还有供奉。”


妈妈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小果盘。白瓷的,沿口描着一圈青花,和庙里供桌上的盘子不一样,这个没有缺口。她往盘子里放了几个橘子,几块饼干,几颗糖,又把果盘放在木像前面,摆正。橘子滚了一下,停在盘子边缘,她把它推回去。


“说不定有福报呢。”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说服自己。


李朝晖站在旁边,偷偷笑。她看着柜子上的木像,木像也看着她。神在那里,在家里。以后她走到哪里,神就到哪里。随身的小木像跟着她,家里的大木像守着爸妈和奶奶。神分成了两部分,像一株植物分了根,但还是一样的活。


神在小木像里也笑了。神想,这一家人,一个给她擦灰,一个给她供橘子,一个用硬币问她有没有被冒犯。他们不知道她就站在木像里,穿着李朝晖画的红衣,左手食指温温的,听着他们说这些家常话。


神把这家人的声音收进木像里。爸爸擦灰时布和木头摩擦的沙沙声,妈妈摆果盘时白瓷盘碰在柜面上那一声轻响,奶奶抛硬币时硬币翻跟头带起的风声,还有李朝晖站在门口偷偷笑时鼻子里轻轻呼出的那一小口气。木像里也满起来了。


开学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妈妈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吃的,喝的,用的,装了满满两个袋子。一袋是路上吃的——茶叶蛋、面包、洗干净的黄瓜、一小罐爸爸炒的肉酱。另一袋是带去学校的——辣酱、腌菜、几包方便面、一袋奶粉。妈妈把袋子扎紧,又解开装,又扎紧,反复了几次,总觉得没装够。


爸爸在门口检查她的行李箱,看轮子顺不顺,拉链滑不滑,把手结不结实。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腾出空间,把妈妈塞不下的两包饼干放进去。拉上拉链,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看着她忙进忙出。等李朝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伸出手,拉着她的手,握了一会儿。奶奶的手还是干瘦的,指节突出,皮肤粗糙,但很温暖。奶奶说,“去吧。”


李朝晖蹲下来,把脸贴在奶奶膝盖上。毯子毛茸茸的,扎着脸颊。奶奶的手放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两把。她贴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外走。


爸妈把她送到门口,出租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爸爸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箱盖,听见锁扣咔嗒一声才松手。妈妈站在她面前,整了整她的衣领。


“在外面注意安全。”妈妈说,“吃好点,别省。跟同学好好处。有什么事了打电话回来。”


李朝晖点点头。妈妈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头发拈走了。


她上了车,坐在后排,把书包抱在怀里。车门关上的时候,爸爸在外面挥了挥手,妈妈站在爸爸旁边,手在围裙上擦着。奶奶没有出来,在阳台上的藤椅里,脸朝着窗户,太阳刚好照在她膝盖的毯子上。


车子拐上大路。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妈妈还站在那里,妈妈的围裙被风吹起来一角。她回过头,把书包抱紧了一点。小木像在书包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温的。


到了高铁站,她取了票,过了安检,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她把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条缝,低头看了一眼。小木像安安静静地立在里面,香樟木的气味从缝里漏出来。


候车厅里人不多,广播隔一会儿响一次,报车次,报检票口。她听着广播,手在包上轻轻按着。


她的列车来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拎起行李箱,排队检票。人很多,挤在一起慢慢往前挪。她把书包转到胸前来,双手抱着,不让别人挤到。


她特意选了一个靠窗的座位。上了车,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车子慢慢启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往后退,站台上的柱子一根一根晃过去,越来越快,然后柱子没了,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楼,变成了田,变成了山。


她把小桌板放下来,拉开书包拉链,把小木像捧出来,放在桌板上,脸朝向窗外。


窗外的风景在跑。田埂上的草开始黄了,偶尔经过一片水塘,水面反着光,亮一下又暗了。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一层淡得快要和天融在一起。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木像,声音很小。


“你看看外面的风景。”


木像在她掌心里发热,从里面往外透,像有人在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合拢手掌,把木像拢在手心里。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山在往后退,田在往后退,水塘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看着窗外,木像也看着窗外。几百年来神第一次看到这些。过去在庙里,只有瓦缝漏下来的光,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门缝里透进来的狗尾巴草的影子。现在窗外是跑着的山,是绿着的田,是亮一下又暗了的水塘。云在走,影子在地上移。


神把这一切都收进木像里。和石头放在一起,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北极熊仰着的头放在一起,和硬币上的荷花放在一起,和她说过的话放在一起。


她把木像轻轻转过来,让它看看车厢里面。座椅,小桌板,行李架上的箱子,过道对面的女孩在吃薯片,前面的人在睡觉,歪着头,嘴微微张着。神看着这些。几百年来神见过的人都是跪着的,或者站着的,低着头,双手合十。现在这些人坐着,靠着,歪着,吃着薯片,张着嘴睡觉。木像在她掌心里又热了一下。


她让木像看了很久,直到阳光变得刺眼,照到桌板上。


她把木像捧起来,贴在脸颊上,贴了一会儿,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包里。


高铁继续往前走。窗外是正午,再过几个小时,她到大城市,后天正式开学。她会把木像放在宿舍床头,和北极熊挂件放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木像嘴角那道弧,每天晚上睡前把木像转过来面朝着自己。


她把今天窗外的风景也记在心里,山,田,云,亮了又暗的水塘。神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以后她们会看见更多。


她把书包带子拢了拢,让木像贴得更紧一点。高铁穿过村庄,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穿过山,穿过河。车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的。


她闭上眼睛,手搭在包上。掌心下面,隔着帆布,木像的温度透上来,让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走进那座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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