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等我回来
早上起来,李朝晖穿上那身蓝色迷彩服。外套的料子硬邦邦的,领口后面缝着一块标签,白色的,上面印着尺码和洗涤说明。标签的边缘很利,扎着脖子,不太舒服,让人总想去摸一下。
她把领子翻起来,翻出昨天买的剪刀,找到那个标签,剪刀尖探进标签和布料之间的缝线里,轻轻剪了几下。线断了,她把线头拈干净,剪下来的标签收起来,又用手指沿着领口摸了一圈,领子还是硬的,但蹭不到脖子了。
她扎好腰带。尼龙材质的腰带,偏宽一些,卡扣是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五星。她把腰带从裤耳里穿过去,拉紧,扣上。
胶鞋昨天试过了,鞋垫换成了白布鞋的,踩下去刚好。
最后是帽子。蓝色的,和衣服一套,帽檐硬挺挺的,她捏着帽檐两边往下戴,压到眉毛上面一点。
然后她站到镜子前面。宿舍里的镜子很大一块,贴在卫生间的门旁边,大概是前几届的学姐留下的,边缘的银面有一点剥落。
镜子里的人穿着蓝色迷彩服,肩线刚好卡在肩头,不松不紧,腰带扎紧了,能看见腰线被腰带收出来的弧度——她以前没注意过自己有这个弧度。裤腿笔直地垂下去,裤脚盖住胶鞋的鞋面。帽檐压住了眉毛,在眼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亮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帅。
她在心里笑了一声。侧了侧身,又转回来,镜子里的人跟着她动,干净利落的,像一柄刚刚磨过的刀。
她转过身,走到桌子前面,把木像捧起来,贴在胸口,小声说,“怎么样。”
掌心里的木像微微发热,热度从里面透出来,像神在木像里点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她把木像轻轻放回软布里,叠好,四角包紧,像昨晚铺床单那样把褶子拉平。然后她打开柜门,把木像放进去。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东西。一摞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还没用过。装着笔的文具袋,拉链头上挂着一小截红绳,是奶奶给她系上的。昨天买回来的纸巾,塑料包装还没拆,码得方方正正。一个塑料袋,叠成很小的一块,塞在角落里,没派上用场。刚刚剪下来的标签,白色的,卷着边。最外面是爸爸炒的下饭酱,玻璃瓶,盖子拧得很紧,用袋子包着,底下垫着两层纸巾。
她放进去之后,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木像靠着那摞本子,不会倒。
然后她把柜门关上,锁舌弹进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她拔下钥匙,放进前襟兜里。钥匙小小的一枚,在里面不太明显。她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感觉到钥匙硬硬的一小片硌着掌心。
“等我晚上回来。”她小声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室友们在走廊里等她,扎马尾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在说食堂早饭有什么。她走出去,把门带上,锁舌又嗒了一声。
宿舍里安静了。浅蓝色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亮的金色。
神在柜子里。
木像靠着那摞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安安静静地立着。四周全是李朝晖的东西。本子是新的,还没写过字,牛皮纸的气味淡淡的,像秋天晒谷场上的味道。文具袋是布的,拉链头有一点掉漆。纸巾码得整整齐齐,塑料袋折得方方正正。那张被剪下来的标签蜷在角落里,白色的,边缘的线头还留着,一小截一小截的。最外面那瓶下饭酱,盖子拧得很紧,酱的颜色透过玻璃透出来,深褐色的,里面有肉丁和辣椒。袋子包了好几层,但还是有一点点香味漏出来。
神把这一切都收进木像里。本子的牛皮纸味。文具袋的布味。标签边缘的线头。纸巾。塑料袋的折痕。下饭酱的辣香。还有那把钥匙,在前胸口袋里,贴着那个孩子的胸口,被体温一点一点捂热。神把这些都收好,和石头放在一起,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北极熊仰着的头放在一起,和硬币上的荷花放在一起。
神笑着,把眼睛望向李朝晖的家。
那边正下着小雨,细细的,落在阳台的玻璃上,拉成一条一条斜斜的水痕。奶奶坐在阳台的藤椅里,腿上盖着薄毯。她面前多了几个花盆,陶土的,红褐色,一溜排开。里面种了花和菜,花是月季,开了两朵,一朵红的,一朵粉的。菜是小葱和青菜,小葱长得很高,青菜的叶子趴着盆沿。奶奶坐在花盆前面,手搭在膝盖上,雨从阳台边缘飘进来一点,落在最外面那盆小葱的叶子上,叶子轻轻弯下去,又弹起来。
屋里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一个女声在念旁白。妈妈坐在沙发上做手工活,串珠子。红的绿的透明的塑料珠子,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她用一根细针,把珠子一颗一颗穿进鱼线里,穿一串,打个结,放在旁边。旁边已经放了好几串了。针尖在珠子孔里进进出出,鱼线穿过珠子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木像前面的盘子里换上了新的东西。橘子大概是被吃掉了,换成了枣子,新的,很饱满,没有皱皮。
爸爸去厂里给工人做饭了,这会不在家。厨房的灶台上还架着半锅粥,锅盖开着一条缝,余温从里面一点一点逸出来。灶台旁边放着一把洗好的葱,切了一半,剩下的还带着水珠。
神看了一会儿雨,看了一会儿奶奶的葱蒜和辣椒,看了一会儿妈妈手里的珠子和鱼线,看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粥。然后神把目光落在果盘上——枣子很饱满,青红相间的,像秋天刚开始变色的叶子。
神偷偷拿走了一颗。
枣子从果盘里消失了。妈妈没有发现,她的针尖正穿过一颗红色的珠子。奶奶没有发现,她正伸手把那朵红的月季扶到雨淋不着的地方。电视机里的女声还在念旁白,念到一个地名,很远的,神没听过。
神把枣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枣子是脆甜的,汁水在齿间溅开,很好吃。神把枣子的甜也收起来,和本子的牛皮纸味放在一起,和钥匙硌着胸口的触感放在一起。
然后神继续等。
柜子里暗暗的,光缝已经移了位置,从顶板移到了侧板上。
神等着。等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等柜门打开,等光涌进来,等那个孩子的手伸进柜子里,把木像捧出来。
等她脱下那身蓝色迷彩服,换上舒适的衣服,坐在床沿上,把木像放在膝头。等她开始说话,说今天站了多久军姿,说教官的口音是哪里的,说食堂中午的菜有没有不放糖的西红柿炒蛋,说室友,扎马尾的那个今天笑没笑,披头发的那个今天说话声音大不大,短头发的那个有没有推眼镜。
等她说完,等她把一天的事都倒空了,声音慢下来,合上眼睛,神会抱着她,告诉她,她穿着迷彩服确实很帅气。帽檐压住眼睛里的亮光,腰带扎紧了,腰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藏锋的剑——一柄安安静静收在鞘里的剑,但你不必抽出来就知道它很锋利。
但李朝晖又会抬头看她,像她从小到大无数次抬头看神像那样。她抬头的时候,帽檐的阴影从眼睛上移开,眼睛里的光又回来了——从那个七岁捏着蟾蜍问“它是你的吗”的孩子,到那个十三岁把手指接上去,红着脸从神像脸上收回手的少女。神会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神等着晚上。
柜子里的光缝从侧板移到背板上,灰尘在那条光里慢慢飘着。神在木像里,安安静静地等。
过去在庙里,她等过几百年。等香火,等扫尘,等逢年过节有人来贴春联。那些等待很长,长到她把日出和日落都看成了差不多的东西。
现在她也在等,等晚上,等那个孩子回来。今天的等待和过去的都不一样,过去的等待是空的,像空碗等着水。今天的等待是满的,碗里已经有水了,满到碗沿。
时间在柜子外面走着,光在柜门外面移着,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不是她的。
神继续等。神有的是时间,但神还是希望时间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