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跟我走(上)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李朝晖坐在学校机房里,周围都是同学,键盘声噼噼啪啪的,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查到一半网站卡住了急得拍桌子。
她坐在角落里,平静地输入考号,页面跳出来,她看了一眼,把分数记下来,然后关掉页面,把位置让给下一个同学。
她从机房走出来,穿过操场。六月的太阳已经很晒了,空气中像有热浪蒸腾。她走到操场边上,在那棵银杏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银杏叶子长得茂密,小小的扇形,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通泉草已经谢了,花坛边上只剩几片羽状的叶子趴在地上。她蹲下去看了看,确认它还活着,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大门口,她忽然停下来,站在太阳底下,仰头看,天很蓝,没有云。
她把胸中那口气慢慢呼出来,继续走。
家里问她想上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她把手里那摞招生资料翻了很多遍,最后指了一个。重点大学,在大城市。烹饪与营养教育,不是那所学校的重点专业,录取线比重点线低一截。
妈妈坐在饭桌对面,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厨师是技工。你爸那年纪都能学。”
李朝晖就笑,把手里那页资料翻过来给妈妈看。上面有课程表,食品化学、营养学、膳食设计、餐饮管理。“那十八岁开始不是比二十八岁更有经验吗。以后说不定还能去教别人。”
妈妈没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爸爸在旁边也笑,笑完之后说:“那不还是当老师了。”
他把那页资料拿过去看了很久,看课程表,看培养方向,看学费。看完放在桌上,用手掌把页脚的折痕压平。“好好学。真学好了,回来教我两手。”
妈妈摇摇头,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碗碰碗的声音从门帘缝里漏出来。过了一阵水声停了,妈妈擦着手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算了。只要你以后站灶台前不后悔就行。”
李朝晖说:“不会的。”
奶奶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脸朝着窗户。窗玻璃上有一块污渍,光透过来的时候暗一块亮一块的,落在奶奶脸上。李朝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把刚才的事说了。
奶奶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拉住她的手。奶奶的手干瘦,指节突出,皮肤粗糙,但是暖的。
“我知道,你做什么都能有出息。”奶奶拍了拍她的手,话锋一转,“趁着有时间,回老家那庙里拜拜。说你考上大学了。以后你忙,没时间回来。”
李朝晖心下一动。
她很久没有想那座庙了。高三这一年,她把所有跟考试无关的东西都压进心里很深的地方。庙也在那里,神像也在那里,北极熊也在那里,那截接上去的手指也在那里。她不敢想,她把它们压得很深。但奶奶一说,那些东西就都浮上来了。
她开始幻想。庙是不是更旧了。门轴里的锈是不是又厚了一层,推开的时候会不会叫不出声了。供桌上的灰积了多少,是不是把石头的颜色完全盖住了,把北极熊的琥珀色完全盖住了,把那枚硬币上的荷花完全盖住了。
神像的衣服还是那样红吗。她画的红色,用骨胶调过的,妈妈说这样不容易褪。但已经三年了,三年的风吹雨漏,三年的太阳从瓦缝里照进来落在神像的红衣上。红色还在吗,金线还亮吗。那截接上去的手指,颜色还是比其余四指新一些吗,还是也被时间磨旧了,磨得和原来的手指分不清了。领口里面那块折起来的肤色泥片还在吗,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吗。
那个念头就在这时候又冒了出来——把神带走。
她以前想过,十三岁的时候,那个念头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她把它按下去了。她把衣服画好,把手指接上去,把写着字的泥片藏进领口。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很多年。现在它又浮上来了,比上次更沉,更难按下去。
没人过去了。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老人一个一个走了,孩子一个一个去镇上、去县城。
庙会更旧,神像会更旧。红色的衣服会褪,金线会暗,接上去的手指会重新断掉。庙会倒塌,瓦会碎,梁会朽,墙会裂,然后变得死气沉沉。像后山上那些没人祭拜的老坟,长满了草,碑歪在土里,路过的人不知道那里埋着谁。
既然这样,为什么她不能——让神过得更好一点。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一遍。让神过得更好一点。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神不是人,神不需要过得更好。神坐在庙里,几百年来被香火熏、被灰尘落、被记起但不被惦记,神没有说过一句不好。
但她觉得神会不好。
她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把神当人看。
她只是握着奶奶的手,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她低下头,看着奶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拇指按在奶奶虎口的位置。“奶奶,”她声音不大,“有没有把神从神像里——请下来的办法。”
奶奶抬头看着她,本来微微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李朝晖被奶奶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张嘴找个借口,想解释说不是不敬,不是想把神从庙里偷走,不是想——
她还没想出来,奶奶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放在毯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神果然保佑着你。”
奶奶年轻的时候在隔壁村里见过祭司。一个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辫尾用红绳系着。村里有人生病了来找她,她给人家拔火罐,念一段听不懂的词。有人盖房子来找她,她给人家看地基,告诉人家门朝哪边开。有人去世了来找她,她给人家唱一整夜的歌,声音很低,像风吹过屋檐。
奶奶当时是赤脚医生,生产队里给人看病打针的。听说她会巫医的法子,就去找她聊。两个女人坐在门槛上,一个梳白辫子,一个梳黑辫子,中间放着一碗凉茶一把干果。祭司教了她一些东西,怎么用艾草驱寒,怎么用黄纸送小鬼,怎么用硬币问神。
也教过怎么请神,只不过她一直没有用过。
“你要给神再塑一个像。”奶奶眯着眼想,声音很慢,“什么像都行。想带在身上就用木像,想放在龛里就用泥像石像。尽量还原神的样子。这就是神的新身体了。”
李朝晖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摊开,又蜷起来。阳光从窗玻璃那处污渍旁边漏进来,落在奶奶膝盖上的毯子上。毯子是灰蓝色的,光落在上面,变成一小块暖黄色,像庙里瓦缝漏下来的那种颜色。
奶奶停了一下,“然后,你要认认真真地告诉神,为什么你想让她来。不要说谎。神能察觉到。”
李朝晖在心里想着说法。
人少了。庙要荒了。你待在这又要等几十几百年了。跟我走,我带你走。
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说谎,人确实少了,庙确实要荒了,她确实要带神走。
她只是没有把最后那句说出口——“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没有说谎,只是没把话说完。
“然后,”奶奶继续说,“用你身上的一部分融在这两个像里,给神一个通道。这样神就能过去了。”
李朝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左手拇指抵着食指的指腹,按在那里。她问具体是什么,“是要割肉吗。”
奶奶笑她傻。笑完之后说要是这样那祭司早就不干了,说的时候还在摇头,像被她逗得不行。“是指尖血,或者眼泪。一滴就够了。”
李朝晖点点头。拇指从食指指腹上移开,指尖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她刚刚不自觉按出来的。
她开始准备做木雕。她去镇上的五金店买了刻刀,大大小小一套,一共五把,装在一个塑料盒子里。盒子的卡扣有点松了,咬不紧,她用一根皮筋箍着。
她又去木材市场买了一块木头,香樟木,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一点,宽一点。木头的纹理很细,凑近了能闻到清苦的气味,像庙里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更新鲜。老板问她刻什么,她说刻人像。老板说香樟好,防虫,刻好了能放很久。
她把木头拿回家,放在书桌上,放了好几天。她没有马上刻——她不知道怎么开始。
她给神像画过衣服,描过袖口,接过手指,但她从来没有从头到尾造过一个神像。神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她知道。红衣服,金线,左手食指是完整的,颜色比其余四指新一些。但她不知道神的脸是什么样的,和以前一样的问题。
她把刻刀拿出来,一把一把排在桌上。刀尖很亮,刀刃偏暗,木柄上有一层薄薄的清漆。
她拿起最小的那把,在木头表面轻轻推了一下。刀刃吃进木纹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叶。一片极薄的木花卷起来,落在桌上。她捡起来,对着光看。香樟的木花是半透明的,淡黄色,边缘有一点卷。
她把它放在桌角,继续刻。
她不是雕刻匠,没学过。她的手稳,但刀有时候会滑。木纹有顺有逆,顺着时刻下去很顺畅,逆时刀刃会跳起来,在木头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跳痕。第一道跳痕出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继续刻。
她没有画草稿,神的样子在她心里。红衣服,金线,左手食指,模糊的脸。
她把心里那个样子一刀一刀搬到木头上。
衣服先出来。她用刀刻出衣褶的走向,从领口垂下来,垂到膝,垂到脚面,衣褶的起伏和神像身上的一模一样。她记得,那是她一笔一笔铺过的,那些起伏她闭着眼也能刻出来。袖口,领口,衣襟,她用刀尖勾出细细的线。
手也出来了。她在左手食指上多刻了好几刀,指节的位置,指甲的弧度,指腹微微饱满的程度,和她自己的手指一样,和神像接上去的那截手指一样。
然后刻到脸。她的手停住了,刻刀悬在木头上方,刀刃对着木纹。
神的脸是什么样的,她知道。但她刻不出一张模糊的脸,木头不是泥巴,刻下去就是清楚的。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嘴角是嘴角。
她坐在书桌前,刻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她拿起那块木头,凑近了看。木纹在脸上那个位置刚好有一道天然的弯曲,像嘴角的弧度。她看了很久,重新拿起刻刀,顺着那道木纹,轻轻推了一刀。
木纹被刀刃带出来一点,弯曲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她在那道弧度旁边又推了一刀,比第一刀更轻。然后她放下刻刀,把木头举到窗前。
光照在木头上,那道弧度浅浅地凹着,和神像嘴角那道弧度一样。
她把木头放下,桌上的木花已经积了一小堆,淡黄色,半透明的,卷着边。她把木花拢在一起,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刻刀也收好,放在一起。
从那天起,她每天刻一点,刻到觉得够了就停下。刻刀在木头上走得很慢,衣褶一层一层深下去,袖口的金线槽一道一道勾出来,左手食指的指甲弧度修了好几遍才满意。
她最后没给木像上色,木头本来的颜色就很好。香樟木偏黄,偏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旧纸。她只上了一层薄薄的木蜡,用棉布擦过,木头表面泛起一层很淡的光。
她把木像举到窗前,光落在木像上,衣褶的阴影一层一层的,嘴角那道弧在光里浅浅地凹着,像在呼吸。
她看着木像,木像也看着她。她不知道这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那道弧,可能是衣褶的走向,可能是整块木头的姿态。神站在她手心里,比她的手掌还小一点。香樟木的气味从木像身上散出来,清苦的,像庙里的气味。
她把木像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按在木像的左手食指上,按了一会儿,放回桌上。旁边是那枚博物馆的徽章,她拿起来,和木像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是别人造的神,一个是她造的神。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木像包上软布,放进包里。
出发回村的前一晚,她收拾好东西。书包里装着木像、刻刀、一小罐木蜡、那枚徽章,还有北极熊挂件。挂件的绳子换过好几根了,这一根是白色的鞋带。她把北极熊系在书包拉链上,然后把书包放在床头。她坐在床沿上,把左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的食指。
明天。
她把拇指按在食指指腹上,按了一会儿,松开。指腹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又慢慢褪去。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搭在书包上,摸到木像的轮廓。木像不大,硬硬的,硌着掌心。
她把手按在那里,闭上眼睛。
神在庙里,庙在后山,后山在春天的夜里。
庙门关着,门轴里的锈又厚了一层。供桌上落满了灰,石头的颜色被盖住了,北极熊被盖住了,硬币上的荷花也被盖住了。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的灰积得比别处薄一点,还看得出深蓝色的底子。
神像的红衣褪了一点颜色,红沉下去了,像黄昏的太阳落到山后面那一刻的余晖。金线还是亮的,暗暗的亮。接上去的那截手指,颜色还是比其余四指新一些。三年了,没有变旧。
神在等。神知道那个孩子在来的路上。神知道她书包里装着一尊木像,是她自己刻的。神知道她明天会跪在这块石头旁边,把她的指尖血融进木像里,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神,为什么她想让神跟她走。神知道她不会说谎,只是会把最后那句说不出口的话留在舌尖上。
神都知道。
神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截接上去的食指,温的。
神开始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