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神仙姐姐
李朝晖第二天醒过来时,并没有醉酒后的头痛。窗帘没拉严,留了窄窄的一条,光从缝里挤进来,落在被子上。
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然后撑起身子,被子从肩膀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昨天穿的衣服还在,有点皱了,衣领歪到一边。
她把衣领正了正,靠在床头,开始回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床上的。
室友。吃菜。酒。车子。公寓。发热的空气。睡着。
她记得自己做了拔丝山药,清炒时蔬,葱烧海参。记得室友拉着她喝酒,白的,一小杯,从喉咙烧到胃里。记得被扶上车,座椅的皮凉凉的很舒服。记得被放在床上,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记得自己把小木像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
她猛地睁大眼。
梦里,神来了。神看出她状态不对,问她怎么了。她颠三倒四地说,说一块吃菜喝酒,说被送回来。神抱着她,手放在她后颈上,她忽然抬起头……
她吻了她的神。
触感很真实,神的唇是软的,热的,和人几乎没有区别。她不管不顾地压上去,神承受着,然后开始引导。神含住她的下唇,舌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唇角。她攥紧了神的袖口,气喘吁吁地推她。神松了手,又吻了吻她的唇角。
她看到了神的真颜。
在吻上去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不是以往那种朦胧的雾,不是隔着水看月亮的感觉。眉眼、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是清晰的——她看见了。
然后神说——睡吧,我的小姑娘。我在你身边。
李朝晖摸了摸嘴唇,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神的唇是软的,热的。神回吻了她。神说她是“她的小姑娘”。
她红着脸,扭头看了一眼小木雕,又别开眼,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条光。
她的心思,她的渴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了出来。从七岁走进那座庙开始,从十三岁把手指接上去开始,从十六岁跪在供桌前抛了三次硬币开始,从十八岁把木像贴在神像胸口说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开始……
她把那些都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现在全被一个吻翻了出来,摊在天光底下无处可藏。这让她如何是好。
神在小木雕里笑。神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看着她醒来,靠在床头,盯着窗帘缝里的光看了很久。看着她猛地睁大眼,想起昨晚的事。看着她指尖按在下唇上,压了压。看着她红着脸扭头看木雕,又别开眼。
她看着她的小姑娘——她一向沉稳的,手从来不会抖的小姑娘,现在难得慌乱的样子。睫毛眨得比平时快,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真的很可爱。
神想说,不用害羞,面对自己就好。她会好好接住她,她会是她的神,她一个人的神。会抱着她,会亲她,会在她喝醉的时候把她拢在怀里,会在她额头落下第一个吻,第二个吻,很多很多个吻。
但神说不出来。梦里的声音到不了白天。木像只会微微发热,不能说话,不能叫她的名字,不能告诉她不用害羞。
神开始贪心地想,要是在白天也能和她说话该多好啊。她的小姑娘下班回来,开门,换鞋,把包放在玄关。她就坐在沙发上,或者靠在厨房门口,问她今天做了什么菜,有没有人夸她的手艺。她会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和衣柜门开合的声音混在一起。
要是能在现实里抱她亲她该多好啊。她的体温,她的重量,她洗完澡之后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还有皮肤上残留的一点点水汽。
神在木像里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翻着,像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上都写着她的名字。
李朝晖似乎心有所感,她坐在床沿上,偏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木雕一眼。然后起身,把木雕拿起来,用软布包好,装进包里。换衣服,洗漱,出门。
舍友正在后厨等她,她一过去舍友就迎上来,双手合十,连着说了几个对不起。说不知道她酒量这么差,就一杯,一杯就倒了,说她吓坏了,幸好她没事。
李朝晖摆摆手,笑了一下,说没关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那么差。舍友说下次一起吃饭请她喝气泡水,她笑着点头,说她等着。
第一天活计不多。她的灶台在几个老师傅旁边,老师傅们知道她是那个新来的、手艺不错的小厨子,一边干活一边和她聊天。
一个切菜的老伯,刀工极好,萝卜能在他刀下变成薄得透光的片,叠在一起像一摞白纸。他切完一摞,把刀放下,问她哪里人,跟谁学的。她说起她有个做厨师的爸爸。老伯点点头,旁边一个炒菜的师傅接话,说她这手艺,一看就是有传承。李朝晖笑了一下,没说话,手腕一翻,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晚上,她回到公寓。洗漱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红的,一直红到耳根。她把毛巾打湿,盖在脸上。黑暗里她似乎又看见了神的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的光。过了一会,她拍了拍脸,把毛巾挂回架子上。
她躺在床上,熄了灯。窗帘拉严了,小木雕放在枕头旁边。她侧着身,脸朝着木雕,却有点不敢闭眼。她不知道见到神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昨晚喝醉了,不是故意的?说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吻,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出自己心里的渴望。
她想说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我想要你是我的。这些话在心里存了很久了,从七岁存到二十一岁,存了十四年。存到水碗满得不能再满,再放一滴就会溢出来。但她还是不敢把那滴水放上去。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翻到左边,看见小木雕安安静静地待在枕头旁边,看见木雕嘴角那道弧。翻到右边,过一会又翻回来。
翻到半夜,她终于睡着了。
神来了。梦里的公寓,平平的天花板,浅蓝色的窗帘。神坐在床沿上,红衣垂下来。
李朝晖站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神抬手把她拉过来,按在怀里,胳膊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神问,为什么不睡觉。声音清冽的,带着一点山间泉水的甜。
李朝晖磕磕绊绊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我昨天喝醉了,她说我不是故意的,她说我不知道——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不知道什么,她说不下去。
神笑了,胸口微微震着,她的脸贴在那里,感觉到了那种震动。神的手从她背上移到她后颈,拇指在上面轻轻按着。
然后神低下头,吻了她。
神捧着她的脸,指尖插进她耳后的头发里,拇指贴着她的颧骨。神的唇落下来,含住她的下唇。和昨晚一样,又不一样——昨晚她喝醉了,身子是软的,眼神是飘的,凭着本能往神怀里蹭。今晚她是清醒的,她能感觉到神的唇是软的,热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她能感觉到神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和她自己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然后她主动回应了。
她学着神的样子,微微张口,含住神的上唇。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拿起刻刀,在香樟木上推下第一刀。刀刃吃进木纹里,木花卷起来,薄薄的,半透明的。她怕重了,又怕轻了碰不到。
神的手在她后颈上轻轻压了一下,她顺着那个方向,吻得更深了一点。气息交缠在一起,热的,带着她牙膏的薄荷味。她攥着神的衣襟,那截描着金线的领边被她捏得皱皱的。
神松了手,稍微退开一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她的呼吸还乱着,嘴唇微张,脸很红,从颧骨一路红到耳根,眼神飘忽,不敢看她的神。
神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着。神说,看着我。
她抬起眼睛。然后她看到了,比昨晚更清晰了——神的眉眼,眉骨的弧度,眼尾微微往上挑着。瞳仁是浅褐色的,像庙里那枚硬币上的荷花被水洗过之后的颜色,在光里泛着一点琥珀的亮。鼻梁挺直,从眉心往下走到鼻尖。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咬痕,在下唇边缘,像木雕上那道她顺着木纹轻轻推出来的弧。是她昨晚咬的。她看见了,脸又红了一分。
她轻声问,这就是你的样子吗。
神说,是很久以前的样子。成神之时就是这个样子。神说着话,眼睛没有离开她,瞳仁里那琥珀的亮微微深了一点。
李朝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神的脸颊。神的皮肤是温的,软的,和人几乎没有区别。
她的指尖在神的颧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说,你好厉害,你这么年轻就变成神了。
神笑她傻瓜。神说,她的年龄和自己的年龄不能比的。神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耳垂旁边轻轻蹭着。
李朝晖握着神的手。神的手比她大一点,骨节分明,但握着是软的。她把神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神的掌心里也有纹路,浅浅的,像庙里青砖地上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神的手握得紧了一点。
她垂着眼,小声说,真的很年轻,看起来像漂亮的大姐姐。
神听着,突然来了兴致,抬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说,那你叫我一声神仙姐姐听听。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种甜更明显了,像夏天吃着冰棒听傍晚的风吹过风铃。
李朝晖愣了一下,脸还被神捏着,嘴巴微微嘟起来。她看着神,神看着她,眼睛里那一点琥珀的亮跳动着。
她憋了半天,抿了抿唇,微微张开口,又闭上。然后小声说,我的神仙姐姐。
神高兴了。神松开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响的一声,像小时候她抬脚去踩河边冻硬的薄冰,冰面裂开的声音。
神亲完,又把她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小姑娘把脸埋在她的领口,耳尖红红的。
神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抱了一阵。然后神的声音又响起来,神说,想不想在白天也能抱着姐姐。声音还是带着笑,但更低更柔了,像风铃被风吹过之后那一点余音。
李朝晖眼睛睁大了一点,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抹亮光,像那年过年她把石头藏在袖子里,偷偷放在神像脚边,回头笑的那一下。但她的嘴上却说,可那样你就变成普通人了。
神看穿了她的心口不一。她的小姑娘,嘴上说着不要不要,眼睛里的光却藏不住。
神亲了亲她的眼尾,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神开始解释——她只是给自己塑一个人的肉身,用神力让身体动起来。身体不会受伤流血,也不会生病,不会老。但她会抱她,会亲她,会陪着她下班,会和她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她依然在木雕里,依然能进她的梦,只是多了一个身体,可以在白天也和她在一起。
李朝晖来精神了。她从神怀里坐起来,蹭着她,问该怎么做。
神说,还是要她去雕像。雕一个人那么大的像,玉的最好,石头次一点。把她的所有细节尽可能都雕上去——眉骨的弧度,眼尾往上挑的角度,鼻梁从眉心走到鼻尖的曲线,还有衣褶的走向,袖口的金线,左手食指骨节的位置、指甲的弧度、指腹微微饱满的程度……
完工之后,抱着雕像,把一滴指尖血融进去,祈愿她显形。她能用那滴血生出肉来,取代掉玉,然后“活起来”。
李朝晖抱着她,胳膊环着她的背,手贴在她的肩胛骨上,红衣下面身体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她在心里把这些字一个一个排好,记住。玉的最好,石头次一点。眉骨的弧度,眼尾的角度,鼻梁的曲线。一滴指尖血,祈愿显形,活起来。
神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的小姑娘蜷在她怀里,呼吸轻轻的,已经睡着了。神知道她会做到的——她的小姑娘,从七岁起就会把石头一块一块排好,按颜色深浅,按大小,看当天的心情。她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的。
梦外面,天快亮了。窗帘缝里开始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梦里,神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脸贴在她发顶上,轻轻说了句“我的小姑娘”,也闭上眼睛。
她等她的小姑娘给她雕一个新的身体。玉的最好,石头次一点。她等得了,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