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22章 老家与旧庙

第二天,爸爸开着车带李朝晖回了老家。妈妈没去,妈妈去了姥姥和姥爷那里。奶奶说不用管她,自己拖了个条凳在楼下晒太阳,和一楼一个老婆婆嗑着瓜子聊天。她们坐得很近,头挨着头,瓜子壳扔在一个搪瓷盆里,叮叮当当的。


车开出巷子,李朝晖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那只帆布包。木像的温度隔着软布,隔着包的里衬,贴着她的胸口。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让木像贴得更紧一点。


后备箱里装着瓜果点心。橘子、苹果、桃酥、蛋糕。还有上坟用的黄纸、元宝、香。已经分好了,一份一份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爸爸的兄弟们一人一份。车开的时候,塑料袋互相蹭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前几天下过雪,不大,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土路上铺着草叶和松针,被雪水浸透,踩上去很软。新的草还没长出来。


她跟在爸爸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地方。爸爸的解放鞋印在湿土上,一格一格的。她的白布鞋踩上去,印子小一圈。


附近有新鲜的鞭炮碎屑,一小片一小片粘在湿土上,被雪水泡开了,红色洇出来,把周围的土染成淡淡的粉。空气里还有一点火药的气味,很淡,混在湿土和松针的味道里。不知道是哪家人来过。大概也是回来上坟的,比他们早。


一行人找到坟。坟头的草已经枯黄,伏在地上。爸爸拿刀把草割掉,割下来的草堆在一边。她一趟一趟地把草抱到远处,抱最后一趟的时候,她看见坟边有一小丛通泉草,叶子趴着地,还没有开花。她站住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


鸡鱼配菜、瓜果零食、黄纸元宝、酒水饮料,一样样往坑里放。坟前的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两个脸盆那么大,底下铺着去年烧过的纸末。


黄纸叠成扇形,一份一份放进去。元宝银亮亮的,堆在一起。酒倒进杯子里,洒进去。


点火,火燃起来,先是一小团,在黄纸边缘舔着,然后呼地一下铺开。空气扭曲着,黄纸烧成的灰被热空气托起来,飘得很高,在灰白的天空里打着旋,像黑的雪。李朝晖往后退了一步,手护着包,下意识把包往背后压了压。


东西全部燃尽了。火苗矮下去,再矮下去,变成一小簇,然后灭了。灰堆里还有星星点点的红,暗下去,又亮一下,又暗下去。


然后磕头。爸爸跪在前面,她跪在后面。手掌碰到湿冷的地面,磕完站起来,膝盖上沾着草叶和湿土。她拍干净,又帮忙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人少了,祭祖变得越来越简单——以前要来好几家人,坟前站一片,今年就他们几个。但好像也没什么,反正东西给了,天上的人收到了。


往回走的路上,爸爸和叔叔们走在前面说着话。声音被风刮散,她跟在后面,只飘过来几个字。


坐上车,她把包转到胸前来,把拉链拉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指尖碰到那点温,碰了一下就抽回来。


然后她说,想去后山的庙里再看看。


爸爸正在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一下。他说,刚才自己和村里人聊,他们说庙的顶毁了——一个半月前那场冰雹,把瓦砸碎了一大片。大家商量过之后,说不修了,现在庙已经荒了。


李朝晖点了下头。她知道——昨天晚上神就在梦里告诉她了。屋顶破了一个洞,漏雨了,长出草来了。


她说,那里还有她留下的东西,她要去带走。她说的没有问题,石头确实是她捡的,书也是她的,爸爸不会怀疑。


他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开到后山脚下。山脚下的土路被雪水泡软了,车轮碾上去,陷下去浅浅的两道印。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说,“我跟你一起上去吧,你说不定打不开那扇门。”


两个人往山上走。路比记忆里更窄了,杂草从两边挤过来,把路面挤得只剩一半。草已经枯了,伏在地上,踩上去有些滑。


一开始爸爸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走到那棵构树旁边的时候,爸爸停了一下,手叉着腰,喘气的声音比前几年重了一点。


她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就是这个时候,她看见了爸爸后脑勺上的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头发里面,被灰白的天光照着,亮了一下。


她没说话,停了一会,转过头继续走。这次爸爸跟在后面。


庙在前面。门关着,门上没有春联,旧的也被风撕碎了。门上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表面裂着口子,深的浅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门轴上的锈更厚了,一层叠一层,快要把铁件原来的形状都盖住了。


爸爸走上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很脆的一声响,像踩断一根枯树枝。门板晃了晃,往里面开了一掌宽的缝。


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咬死了,锈住的感觉。门已经朽了,脆了,铁锈和漆皮的渣从门轴那里簌簌落下来,红的褐的碎片落在门槛上。爸爸看着那些渣,叹了口气,说,已经老成这样了。


李朝晖盯着门槛上的碎片看了一会,侧过身子从门缝里挤进去。


庙里的光变了,以前是瓦缝里斜斜地漏下来的,一道一道,在青砖地上画着亮亮的格子。现在屋顶破了一块,瓦塌下去,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光从洞里灌进来,白花花的一整片落在地上。


在光落下来的最中间,从砖缝里钻出来几棵草,很细,嫩绿色,朝着光的方向歪着。草还小,最高的那棵也只到她脚踝。


地上有一圈一圈的水渍,干了的和没干的叠在一起,边缘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供桌上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把桌面的木纹完全盖住了。石头还在,被灰裹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十万个为什么》还在,书页吸了湿气,胀开了,像一朵干透又吸饱了水的花。硬币还在,灰盖住了荷花的纹路。干枣和花生还在盘子里,枣皮皱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花生壳上长了一层白白的绒毛。


神像还在。红衣褪得更厉害了,她画上去的红色沉了下去,沉到和泥胎本来的颜色差不多。接上去的那截手指还在,颜色和其余四指一样了,接口处那道细细的金线也看不见了。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旧的,和她每一次来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朝晖走到供桌旁边,把包打开,解开软布,捧出小木像,贴在神像上。木像很小,只占了神像胸口一小块地方。


她轻轻贴上去,小声说,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吧。


爸爸站在外面没有进来。门半掩着,他看见她拿起那些落灰的石头,一块一块擦,擦干净了放进包里。拿起一本看不清颜色的书本,翻了翻,合上,放进包里。拿起一枚硬币,看了一眼,放进包里。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要带走。他只是站在门外看着,看看她,又看看屋顶那个洞。光从洞里落下来,照在她头发上,她的头发很黑,反着光亮。


李朝晖收完了,低头问小木像,你弄完了吗。木像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热,她就知道是拿完了。她把木像也放进包里,包上软布,拉链拉好。


她背好包,抬眼看着这尊陪了自己很多年的神像。她七岁第一次走进来,捏着蟾蜍问“它是你的吗”。十三岁站在石头上,手指贴着她的脸。十六岁跪在供桌前,抛了三次硬币,三次都是花。十八岁把木像贴在她胸口,说把你的东西拿回来吧。


神像好像又旧了,又褪色了。描过金线的衣摆有些地方裂了细细的纹,从衣褶深处往外面延伸,也许再过一阵子就剥落了。也许再过一阵子,屋顶的洞更大,雨更多,草更高……神像会一点一点变回泥巴。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神像的左手食指。转过身,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门口。


爸爸也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神像,说,“不拜了,回去拜家里的那个。那个养得很好。”


李朝晖嘴角含着笑,故意说,“要是神知道,那以后神就在咱家住下也说不定。”


爸爸也笑了,声音在安静的庙里轻轻荡了一下。他说,“有神保佑,家宅平安。”然后转身,走出庙门。


她也走出去,把门掩上,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她最后看了一眼,屋顶那个洞里落下来的光照在神像的红衣上,草在光里歪着身子。


神听见了,神也在小木雕里笑。当然要住了,住在这家人的木雕里,住在小姑娘身边,住在她的梦里。


神把刚才收回来的一样一样东西在木像里放好——石头,白底青纹的辉石,半透明带云絮的变质岩,青灰色带白纹的沉积岩,星型的带银色颗粒的。书,《十万个为什么》,书页硬了,泡过水又干了。硬币,五角的,荷花朝上。


还有那些收在泥胎深处的东西——皱巴巴的卫生纸,糖纸叠的小方块,她说过的话,她回头的姿势,她笑的样子,她红着的脸,她的心跳。神把那些也都收回来了,一样都没有少。


神把那些放在木像里,和本子的牛皮纸味放在一起,和拔丝山药的甜放在一起,和茼蒿的香气放在一起,和桃仁的脆放在一起,和酥糖的甜腻放在一起,和炸货的油香放在一起。


他们往山下走。路还是滑的,李朝晖走在前面,爸爸走在后面。走到构树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等爸爸。爸爸跟上来,喘气的声音比上山时轻了一点。她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说,爸,你有白头发了。爸爸说,早就有了,你没看见。她说,哦。然后继续走。


山下,车停在土路边上。她坐进去,把包放在膝盖上。爸爸发动车,倒车时轮胎在湿土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抓住地面,车头调过来,往村外开,回县城。


车在路上走着,窗外是冬天的田,没种东西,偶尔有一片麦苗,绿得发暗。村庄缩在田的尽头。


李朝晖看着窗外,手搭在包上,摸着木像的轮廓。神在木像里,安安静静的,满的。


家里,大木像在客厅的柜子上,面朝门口。神把意识分过去一点,大木像里暖了一下,又安静了。


果盘里还有酥糖和坚果。奶奶还没回来,藤椅空着,叠好的薄毯搭在扶手上。厨房的水盆里泡着爸爸早上出门前解冻的肉,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阳台开了两朵月季,一朵红的,一朵粉的。


神等那个孩子回家。等她晚上躺在床上,把小木像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神要在梦里告诉她,东西都拿回来了,一样都没有少。告诉她今天她看见爸爸后脑勺的白头发,说“爸你有白头发了”的时候声音没变,但心跳快了一下,神听见了。告诉她她说“那以后神就在咱家住下也说不定”的时候嘴角含着笑,眼睛微微眯着,很好看,神看见了。


神在木像里等,等那个孩子睡着,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神等了很久了,不差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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