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8章 上课

军训完就是上课。


第一周是理论课。教室在教学楼三层,窗户很大,窗帘拉不严,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黑板上画出一道斜斜的白。白板上展示着课件,烹饪手法,菜系,菜谱。老师站在旁边,手里的电子笔一页页翻过去。


李朝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新买的笔记本。她在第一页写上日期,写上课程名称,然后开始记。


老师讲的很多东西她都知道。炒、爆、熘、炸、烹、煎、烧、焖、炖、蒸、煮、汆、涮、烤、熏、焗、扒。她在爸爸的菜谱上见过这些字。爸爸有三本菜谱,一本是学厨时发的教材,塑料皮的封面,烫金的字,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粘着。一本是他手抄的,写在会计用的账本上,字很小很密,一道菜一页,原料、做法、要点,一条一条整整齐齐。还有一本是剪报,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菜谱,贴在一本旧挂历背面,挂历的纸很厚,翻起来哗哗响。


她从小就翻过好几遍。那时候帮厨,爸爸在灶台前炒菜,她坐在柜子旁边翻,翻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看图。有的菜谱有图,有的没有。她就在脑子里把那些字变成锅里的样子。


现在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些,她从那些图里已经认得了,但她还是记了——煎、炒、煮、炸,每记一个,脑子里就有一道菜从纸面上立起来,带着响声和油烟。


然后老师讲到鲁菜。爸爸是学鲁菜的,老师一开始教的也是。老师打开另一个课件——鲁菜的历史与发展,然后转过身,开始讲。


他讲鲁菜是八大菜系之首,讲孔府菜,历下菜,胶东菜。讲鲁菜的源头是春秋战国,成形于秦汉,盛于明清。讲有一道菜叫葱烧海参,用的葱是章丘大葱,葱白有一尺长,烧出来葱比海参还好吃。讲有一道菜叫九转大肠,要过九道工序,出锅之后色泽红润,外酥里嫩,肥而不腻,讲这道菜的名字取自道家“九转金丹”,吃一口像服了一粒丹。


李朝晖的笔停了。她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爸爸做的那道辣椒炒肉居然有这么长的历史。爸爸的辣椒炒肉,青椒切滚刀块,肉切薄片,肥瘦分开,肥的先下锅,煸出油,再下瘦的,炒到变色,下青椒,大火翻几下,加酱油,加盐,出锅。青椒还脆着,肉片卷着边,油亮亮的。她吃了十几年,不知道这道菜是从哪里来的。现在老师告诉她,这道菜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清。家常菜,放在国宴的餐桌上,也是一道菜。


她看着黑板上老师写的字,忽然感觉到一种交错的美——或许爸爸那双沾着油的手,和几百年前某个御厨的手,在时空的两端做着同一道菜。她在老家的柜子旁边翻着的那本塑料皮菜谱,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那些字,是同一件事。


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一笔——爸爸应该不知道他的手艺和某位国宴师傅师承一脉。


她写完这句话,笔尖停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她想起爸爸在灶台前的背影。


爸爸炒菜的时候不爱说话,嘴抿着,眼睛只看着锅。翻勺的动作不大,手腕一抖,锅里的菜翻一个身,落回来,声音很轻。那双手大而有力,手背上热油溅上去的瘢痕星星点点的。那双手和几百年前的手做过同一道菜。




后面开始上实践课,实践课要穿学校发的厨师服。白色的,双排扣,领口立着。她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翻下来,袖子卷到手腕上面。帽子也是白的,高高的,戴上之后头发全拢进去了,只露出脸。


灶房很大,一人一个灶。不锈钢的灶台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灶火分大小,旋钮在灶台侧面。


老师站在前面的演示灶,把旋钮拧开,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跳出来,呼呼地响。她把旋钮往左拧一点,火苗矮下去,往右拧一点,火苗高起来。蓝色的,底部有一点橙。她边操作边说,说控火是第一课,火候到了,菜自己就会说话。


李朝晖把手放在自己灶台的旋钮上,拧开,火着了。蓝色的火苗跳出来,她看着火苗的高度,往左拧一点,往右拧一点。火苗跟着她的手,矮下去,高起来。她想,这不用学,但她没说。不是所有人家里都做厨子。旁边灶台的女生把火开得太大,火苗窜得老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李朝晖探过身去,帮她把旋钮拧小,告诉她这个位置是中火,炒青菜用的,这个位置是小火,炖汤用的。女生说谢谢,她说不用谢。


老师走过来,看见她在调火,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


第一道实践菜是煎蛋,最简单的。老师说要热锅凉油,锅烧热了再倒油,油热了再下蛋。蛋要煎到两面金黄,边缘微焦,蛋黄还是软的。


李朝晖把锅坐在灶上,开火。锅热了,她把手掌悬在锅底上方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倒油。油沿着锅壁流下去,在锅底聚成一滩。她拿起鸡蛋在灶沿磕了一下,两手掰开,蛋落进油里,滋啦一声。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从边缘往中间慢慢凝固。她拿铲子轻轻推了一下蛋边,不粘。


小火煎着,蛋清的边缘开始起小泡,透明的泡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等蛋清完全凝固,蛋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然后把铲子伸到蛋底下,手腕一翻,蛋翻了一个面。背面已经金黄了,边缘有一点焦,像秋天银杏叶的边。


她把火关了,用锅的余温煎另一面,煎好之后把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蛋是金黄的,边缘微焦,蛋黄隔着蛋白隐隐地透出点黄。


老师走过来,把盘子接过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看着李朝晖,笑眯眯的。她说火候和油都拿捏得很好,又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人做厨子。


李朝晖点点头,说了爸爸的事。鲁菜,小饭馆,糖醋里脊,辣椒炒肉,拔丝地瓜。


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把盘子放回灶台上。她说,不错。你在烟火气里长大,以后你做菜也能有烟火气。说完就走了,去看下一个学生煎的蛋。


李朝晖站在灶台前面。灶火已经关了,锅还温着,锅底的油亮亮的。她把老师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烟火气。她在笔记本上写过这个词,在老师讲鲁菜历史的时候。家常菜,国宴,烟火气。她把这三个词放在一起,然后忽然想明白了。


老师说的烟火气,是一个人从小看着另一个人在灶台前站着,看他把一道菜做了很多年,看他翻勺的动作,看他手背上的斑点。然后自己站在灶台前面,知道火要多高,油要多热,蛋要翻面的时候蛋黄在蛋白里微微颤着。她都知道,因为她看了很多年。


那就是烟火气。


她低下头,把锅端起来,放进水池里。水冲下去,锅底嗤了一声,白气腾起来。她把锅刷干净,挂回原处。灶台擦了一遍,不锈钢又亮得能照见人影。她把厨师服的袖口放下来,解开扣子,摘下帽子,挂回更衣室的柜子里。


晚上她回了宿舍。室友们都在,扎马尾的趴在桌子上看手机,披头发的在阳台晾衣服,短头发的坐在床上看书。


她洗了澡,头发擦到半干,换上睡衣,坐到床沿上。小木像在枕头旁边,面朝着她。她把木像捧起来,放在膝头,然后躺下来,侧着身,把木像放在枕头边上,离脸很近。香樟木的气味淡淡的,和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灯熄了,她闭上眼睛。


神来了。梦里是宿舍的床铺,蓝白格子的枕套,学校发的被子。神坐在床沿上,红衣垂下来,袖口的金线在暗处暗暗地亮着。


她靠过去,把头抵在神的肩窝里。红衣的布料贴着额头,软的,温的。


她开始说话。说理论课,说鲁菜的历史,说葱烧海参用的葱是章丘大葱,葱白有一尺长。说九转大肠的名字取自九转金丹,吃一口像服了一粒丹。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句话,爸爸应该不知道他的手艺和某位国宴师傅师承一脉。


神听着。神的手指在她头发里,从发根往下梳,梳到发尾,把打结的地方轻轻分开。


她说实践课,说控火,说隔壁灶台的女生被火苗吓得往后退,说她帮她把火拧小了。


她说煎蛋,说热锅凉油,说蛋落进油里那一声响,说蛋黄隔着蛋白透出来的金黄色。说老师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人做厨子,她说了爸爸的事。说老师说她有烟火气。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慢下来,额头在神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说,她在想,老师说的烟火气,是不是就是这个。她从小看爸爸做菜,她知道火要多高,油要多热,蛋要翻面的时候蛋黄在蛋白里微微颤着。她都知道,因为她看过,那是爸爸给她的烟火气。


现在她站在灶台前面,她自己也有烟火气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捏着神衣袖上那一小截金线。


“那我的神也能染上些人的烟火气了。”


神的手从她头发里移到她脸颊上。那根她接上去的食指,顺着她颧骨的弧度轻轻滑下来,停在她嘴角。


神说,那听起来很好。声音清冽,带着一点泉水滴在石头上的甜,在她头顶轻轻震着。


她把脸往神掌心里蹭了蹭。神的手是温的,现在那份温里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出,像灶火关了之后锅底那一点余温,像烟火气。


她抓住神的袖口,食指和拇指捏着那一小截描着金线的袖边,捏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把脸埋进神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沉进深深的睡眠里。


梦里有一口锅,锅底堆着油,油面起了细细的波纹。一个蛋落进去,滋啦一声,蛋清的边缘起小泡,透明的泡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翻勺,蛋翻了一个面,背面金黄的,边缘微焦。她把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神坐在旁边。她把盘子递过去,神接过来,尝了一口,然后笑了。带着烟火气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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