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6章 勾金描红(起)

初中三年过得很快。


快到还没来得及把通泉草的花瓣数清楚,它就谢了。快到图书馆那位胖阿姨退休了,新来的管理员不认识她,借书的时候不会多塞一本。快到三叔的摩托车换了一辆,排气管的声音不一样了,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新的音调。


也快到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像天黑一样,一点一点暗下去。


起初是陈婆婆家的儿子去了南方,过年没回来。然后是三叔家的孩子小学毕业,被送到镇上去读书,三婶跟着去陪读,三叔一个人留在村里。然后是隔壁的隔壁,再隔壁。


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提着蛇皮袋在村口等过路的大巴,袋子里装着衣服、鞋、家里的腊肉。大巴卷起尘土开走了,村路重新安静下来。


留下来的人越来越老,越来越小。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时间越来越长,孩子在沙地上画的画越来越简单,因为大孩子都走了,小孩子没人教他们画蚂蚁回家的路。


爸爸的小饭馆还是开着,但吃饭的人变了。以前是本村的人和附近村子的人,现在来吃饭的多是过路的司机、镇上下来办事的干部、偶尔几个从城里回来探亲的人。爸爸的糖醋里脊还是老味道,但点它的人不多了。有一天李朝晖端盘子经过柜台,听见奶奶跟妈妈说,这个月的账又少了。妈妈没说话,篾条在她手里翻过来折过去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那个周五下午,李朝晖从三叔的摩托车上跳下来,发现村口的狗不见了。以前每次回来,那条黄狗都会从陈婆婆家的菜地边跑过来,围着她转两圈,尾巴摇啊摇的。今天没有。


她站在村口等了一会儿,黄狗没有来。


她去问陈婆婆,陈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睛半眯着,说狗老了,几天前死了,埋在菜地边上。


李朝晖走过去,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埋狗的地方土还是新的,上面带着翻出来的草根。她蹲下去,把草根捡干净,丢到一边。捡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山走。


路还是那条路。狗尾巴草还是那些狗尾巴草。只是今年这一茬特别高,穗子弯下来的弧度比往年更深,像一个人把腰弯得很低很低。


土路上被雨水冲出来的细沟更多了,横七竖八的,像老人掌心的纹路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走在上面,白布鞋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说实话那双浅灰色运动鞋走路更舒服,但她还是喜欢白布鞋,鞋底薄,能感觉到地面的形状。


庙门关着。她站在门前,没有马上推。


门上的朱漆又剥落了一些,露出的灰白底子更多了。去年除夕贴的对联还在,红纸褪成了浅粉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抖着。


她把翘起来的边角按回去,按不住,一松手又翘起来。


她没再按,推开门。


门轴叫了一声。声音很长,很涩。她涂过的缝纫机油干了,门轴里的锈又厚了一层。


庙里还是那个样子。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还在。那本《十万个为什么》还在。北极熊还在,仰着头,琥珀色的身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石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墙角那只蟾蜍——不是原来那只。


她愣了一下,蹲下去仔细看。不是原来那只。原来那只背上有一块特别大的瘰疣,形状像一颗歪着的豆子。这只没有。这只背上的瘰疣分布得很均匀,大小差不多,像谁一颗一颗仔细安上去的。


她伸出手,蟾蜍没有动。她把手收回来,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声音和原来那只一样,但蟾蜍不是原来那只了。


她在石头上坐下来,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马上说话。


庙里很安静。


初中三年她学到的东西比小学六年都多。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政治。


她知道了蟾蜍的瘰疣里是毒腺,知道了通泉草之所以叫通泉草是因为它长在水边,知道了银杏是活化石,和恐龙同时代。知道了太阳系有八大行星,冥王星被开除了,因为它没有清空自己的轨道。


她每次知道新东西,都会带到庙里来说。


神听着。神把这些也收进泥身里。物理的公式。化学的方程式。银杏是活化石。冥王星没有清空轨道。


冥王星的事她说了很久,每次来都提一点。她说冥王星被发现的时候被认为是第九大行星,后来发现它很小,比月球还小。


后来发现它的轨道很奇怪,和海王星的轨道交叉。


后来天文学家们在它的轨道附近发现了更多差不多大的天体。


后来他们决定,行星必须清空自己的轨道。冥王星做不到,所以它不再是行星了。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补了一句:“它没有清空自己的轨道。但它还是绕着太阳转。”


神把这句话也收进泥身里。


中考结束那天,她去了庙里。


她没有带书,没有带石头,没有带任何新知道的知识。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整个下午,说了很多话,大部分是考试的事。


作文题目是《桥》,她写的是从家到后山的那条土路。她说桥是架在水上的路,路是铺在地上的桥。


她写路边的狗尾巴草,写冬天冻硬的土,写雨水冲出来的细沟,写她闭着眼走了五十步睁开眼发现偏了半步。她没写庙。她把庙藏在那些细沟里,藏在狗尾巴草弯下来的穗子里,藏在偏了的那半步里。阅卷老师大概看不出来,她也不需要别人看出来。


成绩出来那天,她去了庙里。


她考上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全村只有她一个。


爸爸把“朝晖小馆”的招牌摘下来擦了又擦,红漆描的字褪色了,他找出来剩下的红漆,把四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歪的地方沿着原来的痕迹描下去,没有修正。他描的时候,李朝晖站在旁边看,没有说话。她知道爸爸是故意不描直。


晚上吃饭的时候,爸爸说了一个决定。把饭馆租出去,去县城,买也好租也好,弄一间屋子。然后在城里找点活做。


妈妈没说话,继续吃饭。


奶奶说,城里我住不惯。爸爸说,慢慢就惯了。奶奶没再说话。


李朝晖也没说话,她低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夹进嘴里。这顿饭她吃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躺在小饭馆楼上的床上,楼下没有炒菜声,没有客人的说话声。饭馆已经歇业了,桌子椅子堆在一角,上面盖着塑料布。


她忽然想起庙里的安静。这里和庙里的安静不一样,庙里的安静是满的,像一碗水满到碗沿。这里的安静是空的,像一只倒扣过来的碗。


她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明白了去县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只能在寒假过年时回来。回来上坟,回来贴春联,回来看看,然后走。像以前爸爸从市里回来那样,像那些提着蛇皮袋在村口等大巴的人那样。


她一直在做留下来的那个人,现在她要变成走的那个人了。


那庙呢。那神像呢。


她从床上坐起来。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窄窄的白线。


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庙里瓦缝漏下来的光,想起供桌上那些石头,想起北极熊仰着的头,想起神像左脚旁边那堆小石头。


大人们能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只有老人和小孩。以后小孩也会走。等老人走了,就只剩下房子和路和狗尾巴草。


庙还会有人打理吗。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还会有人换吗。除夕还会有人贴春联吗。


门轴里的锈会越来越厚,厚到有一天再也推不开。瓦缝里的光会越来越少,因为瓦会碎,碎了没人换。灰尘会落满供桌,落满石头,落满北极熊仰着的头,落满神像模糊的脸。蟾蜍会一代一代换下去,每一只的喉咙都会鼓动,但没有人蹲下来捏它们的爪子了。


她想到这里,心里某块地方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她第一次萌生出一个念头——把神像带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想把它按下去,按进心里很深的地方,按住。但像按一块浮起来的木头,按下去,它又浮起来。按下去,又浮起来。


神像在这里,一直都在这里。在她出生之前就在这里,在她奶奶出生之前就在这里。


神像不是她的。神像是这片村子的,是这条土路的,是后山这面坡的。她没有资格带走。


可是,可是神像会不会觉得孤独。过去她不知道神像有没有人陪,也许有,也许没有。但现在有她。而很快,她也不会在了。


神像又要一个人看日出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瓦碎了没人换,门锈了没人推,灰尘落满她的脸,没有人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她的鞋。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她在收拾搬家的东西,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丙烯颜料。初二美术课买的,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挤在颜料管里,盖子拧得紧,保存得挺好。


她把颜料管一根一根拿出来,红、黄、蓝、绿、白、黑、金。金色那管还没用过,管子是鼓的。她把金色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管的尾部印着“金色”两个很小的字。


她把颜料放回去,继续收拾,又翻出来一套旧刷笔,放在颜料旁边。又翻出来一块调色板,塑料的,当时水不够,没洗干净,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颜料,已经干透了。


她蹲在柜子前面,看着这三样东西——颜料、刷笔、调色板。


那个按下去的念头又浮了起来。她吸了口气,没再往下按。


翻新。


如果她不能带走神像,那她可以在走之前,把神像修一修。把缺了的那截手指补上,把褪掉的金色重新描一遍,把模糊的眉眼勾清楚一点,把旧旧的衣服画成新的。


她不确定这能不能让神像高兴。但她知道,每次看到神像那截残缺的手指,心里都会顿挫一下。


她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走路的时候脚踝忽然歪了一下。本来应该流畅的东西忽然断了。


她觉得神像也不喜欢。


她站起来,拿着颜料、刷笔和调色板,去找妈妈。


妈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用报纸包起来,一层一层放进纸箱里。


李朝晖站在厨房门口,说,妈,我想去后山给庙里的神像画一身新衣服。


妈妈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妈妈笑了一下,是“你果然会这么说”的意思。


“神像已经那个样子很多年了,”妈妈说,“神不会在意自己的泥塑变成什么样子。”


李朝晖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管还没用过的金色颜料。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颜料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包碗。


“你爸有一套旧刷笔,在柜子里。你手里的毛硬,换几支软的。”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走到李朝晖面前,递给她——几块骨胶。透明的,琥珀色,像凝固住的蜂蜜。


奶奶说:“熬化了调颜料,画上去不掉。”


李朝晖接过来,骨胶块在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庙里蟾蜍的肚皮。


奶奶又说:“去了先问神。拿个硬币,扔三次。两次花朝上就是要,两次字朝上就是不要。不问也行,但问了她会高兴。”


李朝晖问:“问什么?”


奶奶说:“问她想穿什么颜色。”


奶奶说完就回里屋了。李朝晖站在原地,把骨胶块攥在手心里。


爸爸晚上回来,知道了这件事。他没说什么,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来一套刷笔。


他把刷笔放在桌上,又翻了翻,找出来一块没用过的调色板,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他把调色板也放在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金粉,装修用剩的铜金粉,沉在瓶底,晃一晃,金粉扬起来,在透明的瓶壁里打着旋。


“描金的话,用这个。”他说,“先涂一层骨胶调的底色,半干的时候用软毛刷把金粉弹上去。你妈会。”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爸爸一眼。


那天晚上,妈妈教她描红和描金。她们把厨房的桌子擦干净,铺上一张旧报纸。妈妈从抽屉里找出来一张红纸,裁成神像衣服的形状,又找出来一支很细的毛笔。她把红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一点水,又蘸了一点丙烯红,在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线很直,很匀,起笔收笔都很轻。


“这是描红。”妈妈说,“顺着原来的纹路走,不要急。手要稳。你的手一直很稳。”


李朝晖接过笔,在红纸上画了一道。起笔重了,开头粗了一点。她停下,看着那粗出来的一点。


“没关系。”妈妈说,“神不会嫌你画得不好。”


她又画了一道,这次好一些。起笔轻了,线条匀了。


妈妈看了看,没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笔拿过来,在水里涮了涮,重新蘸了颜料,递还给她。


然后妈妈教她描金。妈妈把那瓶铜金粉打开,倒出来一点在一个小碟子里。用骨胶调的底料涂在纸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半干——妈妈把她的手拉过来,让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涂层。涂层不湿了,但还有一点黏,指尖碰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就是这个时机。”


妈妈拿起一支软毛刷,轻轻蘸了一点金粉,在碟子边上磕了磕,然后极轻极轻地弹在涂层上。


金粉落上去,被半干的骨胶黏住,铺成薄薄的一层。妈妈弹了几下,纸上那片红色被金色盖住了,亮晶晶的,像神像原来金身的颜色。


李朝晖接过刷子,学妈妈的样子蘸了金粉,在碟子边上磕了磕。手移到纸上,弹了一下,金粉落上去,又弹了一下。她的动作比妈妈轻,怕弹重了金粉会飞走。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扶了一下,让刷子和纸面保持一个角度。


“弹的时候不要想。想多了手会抖。”


她试了几次,金粉落得越来越匀。有一片金粉落在纸的边缘,没有黏住,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起来,在灯光里飘了一下,然后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片金粉,忽然想起庙里瓦缝漏下来的光,和里面飘着的灰尘。


明天,她会在那种光里,把金色弹到神像的衣服上。金粉会飘起来,和灰尘混在一起,落回神像身上。


那个画面在她心里反复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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