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23章 年夜饭

回家,收拾收拾,吃年夜饭。炸货又过了一遍油,鸡鱼肉蛋满满地摆了一桌子。还有青菜、豆腐、粉丝,一盘一盘挤着。


李朝晖把那套餐具拿出来——小碗,小盘子,小杯子,小筷子,小勺子。她从厨房打了热水,把餐具一件一件烫过,擦干。


她拿着小碗,把菜每样都夹了一点。炸丸子,挑了两个最圆的;红烧鱼,在鱼肚子上夹了一块没有刺的;酱肘子,夹了一小块瘦的;青菜,夹了一点菜心;粉丝,挑了一小绺,卷在筷子上放进碗里。然后又倒了一小杯橙汁,果汁在透明的杯子里泛着亮光。


她把小碗放在大木像前面,小杯子挨着小碗,小筷子横搁在碗上。


食物在出锅前奠过了——爸爸把每样菜盛出来的时候,都先拨出一点放在一个小碗里,搁在灶台旁边,说是给天上的祖宗们吃的。


李朝晖想,祖先离得很远,在天上,隔着云,隔着风,隔着一年一年的日子。但神离得很近,神就在木像里,在客厅的柜子上,面朝门口,离饭桌几步远。


她想,神也应该吃。


她把碗筷和杯子在小木像面前摆正,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香樟木,偏黄偏暖,木像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在客厅灯光映衬下像是在笑。


妈妈端着一盘藕夹从厨房出来,在饭桌边停了一下,看了看大木像前面那套小餐具,又看了看李朝晖。妈妈没说话,笑了笑,把藕夹放在桌上。


爸爸也看见了,他手里拿着酒,看了一眼大木像前面的小碗,也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倒酒。


神在大木像里。


神尝到了刚出锅的、还有点烫口的炸货。丸子外面是脆的,咬开的时候有很小的一声响,像踩在冬天冻硬的薄冰上。里面是软的,裹着肉馅的汁和油。神在庙里没吃过多少烫的东西,供桌上的干枣花生橘子饼干都是凉的。烫的是另一种味道。


酥肉是咸的,花椒的味道很香。藕盒外面是面糊炸的壳,里面的藕是脆的,中间夹着肉馅,咬下去,三种口感叠在一起。鱼肉很鲜嫩,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微微颤着,放进嘴里就化了。牛肉很筋道,有嚼头。果汁是酸甜的,凉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和烫的炸货混在一起。


是人的烟火气,她的小姑娘给的。


神在一家人的视线之外慢慢地吃着。没有人注意到小碗里的丸子在变小,鱼肉的边缘在慢慢往里面收,果汁的平面在一丝一丝往下降。电视里放着春晚节目,歌舞、小品、相声、掌声、笑声。还有杯盘碗筷碰撞的声音、爸爸和妈妈说话的声音、外面断断续续的烟花声音。


神在这些声音里慢慢吃着,一样一样尝过去。


吃完饭,李朝晖走过去,把小碗拿起来。碗空了,果汁的杯子也空了。爸妈以为是李朝晖刚才把东西吃了,也没管。


她把餐具收在一起,洗干净,又在小碗里放了点水果。剥好的橘子瓣,白色的橘络摘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放在碗底。一小块香蕉,切成圆片。苹果一切四块,再切成月牙形。再把小碗放回大木像前面。


天上的祖宗吃得,身边的神也吃得。而且,祖宗们不会动那些东西——供在灶台旁边的小碗,从年夜饭摆到初一早上,里面的菜还是那么多,只是凉了,颜色暗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但神真的会吃。丸子会变小,鱼肉会消失,果汁会少下去。神吃得很慢,但神真的在吃。


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陪着家人一起看电视。说是看电视,其实各人会玩各人的手机,电视开着只是听个响。


妈妈在家族群里抢红包,手机举在脸前面,拇指飞快地点着屏幕。爸爸靠在沙发另一头,看一个戏曲节目,声音开得很小,他微微偏着头,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打盹。奶奶已经去睡了。


李朝晖也打开手机看。室友们在群里发消息,扎马尾的发了一长串表情,披头发的发了一张家里年夜饭的照片,短头发的发了一个红包,她抢到了一块两毛,打字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她靠在沙发角上,把手机调成静音看视频。她看做菜,看讲故事,看节目转播,屏幕上的视频一个一个滑过去。


过了一阵,妈妈站起来,说困了。爸爸也站起来,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爸妈往卧室走,妈妈回头看着李朝晖,说你也早点睡,她说好。


剩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外面的烟花声更密了,这里刚停那里又响。她坐了一会,把客厅的灯关了,走到自己房间,把窗帘拉开一点点,刚好够她侧着身子站在旁边往外看。


烟花在远远的上空炸开。红的、紫的、绿的、黄的、银白的、金灿灿的。一个叠一个,一层套一层。


她把小木像从包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举到窗帘的缝隙旁边,小声说,“你看,那就是烟花。”


神看见了。红的紫的绿的黄的在空中炸开,炸成很好看的形状。神在庙里没见过烟花,庙里的年是安静的,除夕下午有人来贴春联,黄昏时分有人来烧香磕头,念叨完就走。神从窄窄的瓦缝里看外面的天空,有时候有星星,有时候有月亮,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看了一会,烟花慢慢少了,这里响一声,隔很久,那里响一声,最后没有了。她把窗帘拉上,小木像拿回去,放在枕头旁边。


她躺下来,侧着身,把手机架在枕头另一边,和木像并排。屏幕的光映在木像的衣褶上,亮一下又暗一下。


她一边看手机一边和木像说话,声音低低的,像小时候坐在庙里的石头上自言自语。


“今天要睡得晚些,要等到十二点过。”


神不介意。神看着她手机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视频,看着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床头柜上放着小夜灯,橘黄色的暖光落在她睫毛上,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睛,那片阴影也轻轻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神想,等会在梦里,她要摸一摸那里。用那根接上去的食指,轻轻地,像接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十一点五十了。李朝晖放下手机,坐在床沿上,把小木像捧在手心里,脚悬空晃着。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二点。窗外的烟花声又密匝匝地响了起来,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方向。她把木像举到脸前面,看着木像嘴角那道弧。


“新年快乐。”


神在木像里。


神把这句“新年快乐”也收进木像里,和石头、糖纸、北极熊仰着的头、硬币上的荷花放在一起。和茼蒿的香、魔芋的脆、黄喉的弹放在一起。和拔丝山药的甜放在一起。和炸丸子的烫放在一起,和果汁的酸甜放在一起。和烟花的光放在一起。和她睫毛上的阴影放在一起。


李朝晖把木像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脸朝着木像。外面的声响慢慢落下去,变成零星几点。


她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手搭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神来了。梦里的次卧,斜屋顶,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神坐在床沿上,红衣垂下来。李朝晖靠过去,把头抵在神肩窝里,找到那个舒服的位置。


神的手指从她发顶往下梳,梳到发尾,抬起来,放回发顶。然后滑到耳后,脸颊。那根食指贴着她颧骨的弧度,慢慢往上,移到眼睛旁边,指腹又轻又慢地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蝴蝶的翅膀。


神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收回去,搭在她背上,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她把脸往神怀里埋了埋,手抓住神的袖口,食指和拇指捏着那一小截描着金线的袖边,往更深的梦里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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