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28章 刻石寻玉

李朝晖开始做计划。她下班回来,在小书桌前坐下,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先在石料上练手,再用玉雕。玉要白玉,莹白的,没有杂质的,触手生温的。尺寸,人那么大,比她高一点,她抱起来刚好能把脸贴在肩窝里。其他的工具,水钻头,大大小小一套,麂皮软布若干。


她先去城郊的石材市场,在堆成山的石料里挑,挑那种质地细密的,颜色温润的,没有暗裂的。老板看她一个年轻姑娘在石料堆里翻翻捡捡,问她做什么。她说练手。老板说练手用边角料就行,她摇头,说要好的。


她挑完了,带着石料回家,公寓的小阳台成了她的工作间。水钻头接上,水流细细地淋下来,她戴上护目镜,开始磨。石屑溅起来,沾在护目镜上,沾在袖口上,沾在头发上,她不在意。


她一点一点磨,磨出衣褶的大致走向,肩的弧度,腰的曲线。


但石料和她以前熟悉的材质不同,不是木雕,也不是面塑。石头是硬的,会崩口,会裂。


她磨坏了三块石料。第一块,袖口崩了一个口子。第二块,衣摆的弧度歪了。第三块,她磨到一半,发现石头里面有暗裂,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像很久以前庙里神像衣摆上开的裂纹。


她看着那道裂纹,突然想起神仙姐姐以前说的,如果她没有遇见自己,最后的结果就是庙荒废了,她脱离神像,离开人间。


她又看了一会,把第三块石料放在阳台角落里,没有扔,继续磨第四块。


神一点一点等。每天晚上,她的小姑娘从阳台进来,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头发里沾着石屑,手指尖被水泡得发白起皱。她把护目镜摘下来,拍掉头发里的石屑,去洗澡。水声哗哗的,蒸汽从浴室门缝里漫出来。


然后她躺到床上,把小木雕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捧在手心里。有时候她会说话,说今天磨到哪里了,说衣褶的走向摸起来对了,说腰线的弧度还差一点。有时候她不说话,只是捧着木雕,拇指轻轻摩挲木雕的衣角。


然后她闭上眼睛。神来了,神在梦里抱着她,轻轻亲她的脸。亲在她额头,眼角,亲在她颧骨那一道被护目镜压出来的红印上。


神说,辛苦了,我的小姑娘。


李朝晖把脸埋进神的掌心,蹭了蹭,声音软软的,说不辛苦,说好想快点让姐姐出现。她现在可以很自然地叫姐姐了,不是“神仙姐姐”,是“姐姐”,像叫了很多年一样。


神很开心。神觉得这样似乎两人间的距离又近了好多——不是庙里神像和香客的距离,不是木雕和雕刻者的距离,是姐姐和妹妹的距离。是晚上可以抱着睡觉的距离。神又亲了亲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


李朝晖花了三个月在石头上找感觉。最后,第四块石料,衣褶的走向对了,肩的弧度对了,腰的曲线对了。


她把石像立在阳台上,退后一步看。


石像是灰白色的,表面还带着水钻头走过的细密纹路,没有抛光,暗暗的。但神的姿态已经出来了,衣袍从肩膀垂下来,衣褶一层一层叠着,垂到脚面。左手食指完整,骨节的弧度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脸她没有雕,还是用钻头轻轻推出一道弧,和木雕上那道弧一样。


她看着那道弧,舒了口气,用一块软布轻轻盖住石像的脸。不急,等玉的时候再雕脸。她想把神的容颜留给最好的那块玉。




李朝晖开始找玉。她本来想找一块好玉——白玉,莹白的,没有杂质的,触手生温的。


她在脑子里把这块玉想了很多遍,晚上靠在姐姐怀里,手指拽着她的衣襟,说那块玉要怎么怎么好,要配得上姐姐。姐姐亲她的额头,说不用那么好,石头也可以。她说不行,姐姐值得最好的。姐姐就笑,笑得眉眼弯弯。


那天下班之后,她换好衣服,坐公交车去城南的图书馆,直奔玉器鉴赏的那几排书架。铜版纸的书很厚,托在手里沉沉的。她就坐在旁边的垫子上,书摊在膝头,一页一页翻——


玉料分软玉和硬玉,软玉最好,韧性高,触手生温。最好的是羊脂一样的和田玉,不带一丝杂色的,对着光看,光能透进去,在里面变成温温的一团。


她在那一页上停了很久,图片里的玉料卧在黑丝绒上,莹白的,像凝固住的月光。她合上书,把书脊上的编码记在心里,然后去查价格。


软玉,几百公斤,净料。价格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上千万。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回去,继续查。硬玉,价格低一些,但脆,容易崩口。她不想看到裂痕。


她查了很多很多,查到她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哪种玉产自哪里,哪种玉的韧性多少,哪种玉的光泽在哪个等级。


过了几天,高马尾的室友又过来找她点菜吃。还是拔丝山药,糖丝拉得很长,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室友一边吃一边说她手艺又好了,说这糖丝比上次还细,怎么拉出来的。她笑了一下,说做得多了就知道了。


然后她问,有没有什么搞大玉料的渠道。室友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她没问她要玉料干什么,只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说城西那个最大的玉石市场,里面有时会有大东西。其他市场一般没有,那里偶尔能看见。


李朝晖记住了,她开始隔三差五去看。


酒楼一个月歇两天,她几乎把那两天都花在城西。玉石市场很大,一排排的蓝铁皮顶棚从头铺到尾,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大大小小的石料上。卖玉的人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一块布,布上摆着切开的玉料,小的约么拳头大,大的有西瓜大,切开的面用水淋过,亮亮的。


她一排一排走过去,时不时蹲下来看。看玉料的皮色,切面的光泽,纹路的走向。


有些卖家看她一个年轻姑娘蹲在那里翻翻捡捡,问她找什么。她说找大料,人那么大的。卖家就笑,说那种东西不常见,得碰。她就站起来,拍拍裤脚上的土,继续走。


她碰了很多次。有时候去,整个市场都是小料,切开的没切开的堆在一起。她蹲下来看几块,摸摸质地,问问价格,然后走了。


有一次她看见一块大的,半人高,但切面全是裂纹,像冬天冻裂的冰面,从中间往四面八方延伸。卖家说这块废了,本来想掏镯子的,一打开全是裂。她蹲在那块玉前面看了很久,看裂纹怎么走的,从哪里开始,到哪里止住,又站起来走了。




然后,终于让她找到了。在市场最角落,一个堆满杂料的摊子后面。摊主是个老人,坐在一把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发亮。他身后有一面水泥墙,靠着一块大料,上面盖着蛇皮布,布上落满了灰。


当时她路过,风把蛇皮布吹起来一角,她看见了一块白。她立刻站住了,问那块料能不能看。


老人看看面前切开的玉料,又回头看了一眼,一边说“那块啊,放着好久了”,一边起身走过去,把蛇皮布掀开,玉料露出来。


李朝晖第一个感觉就是很大。比之前她见过的所有料都要大,又高又厚,敦敦实实地靠墙立着。还有很大一块白,那种温润的白。


她走近了看,玉料表面没有抛光,带着开采出来时的那种粗粝感,但在粗粝的皮壳下面,透出一层润润的光。


她把手掌贴上去,玉是凉的,慢慢温了。她绕到侧面,对着顶棚漏下来的光看,光从边缘透进去一小截,在里面变成一团,像凝固住的猪油。白的底下有些杂色,灰的,青的,像云絮一样散着。


她在玉料前面站了很久,手贴在玉料上,从左摸到右,从上摸到下。摸到中间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水流流过的痕迹。


但看起来依旧是不便宜。


她问卖家那块玉怎么卖。老人狐疑地打量着她,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看到她的脸。


他以为她大概在开玩笑,但看她是个年轻样子,还是提醒了一句,说玉白是白,但是混料。又软又硬,软的地方吃刀,硬的地方打滑,很容易废。而且,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老人一边说,一边在那块玉料上拍了拍,声音闷闷的。


他卖了很多年玉了,这种料最不好出手。好玉不会放在这里,放在这里的都是赌,有人赌赢了,更多人赌输了。他不欺客,先把话说在前头。


李朝晖听完,又绕着玉看了看。从底下往上看,用光照着看,看玉料的纹理走向,看那层白下面藏着什么。


老人又坐回藤椅里,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她在那看了很久,最后她看出来了——软玉的部分和硬玉的部分不是胡乱混在一起的,它们有走向。像水流过石头,软的地方被水带着走,硬的地方留在原地。


软玉的部分,白得最润的那一块,在玉料的左上方,刚好够雕出脸和手。硬的部分,韧劲差一些但颜色有驳杂的,在玉料的中下段。驳色从灰过渡到青,又从青过渡到白,一层一层的,像衣褶叠着衣褶。


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报了一个价。她查过的那些,混料的价格,废料的风险,都算进去了。


老人看着她,把茶杯放下,想了一会儿,点了头。


但还是一个极低的价格——低到她付完钱,站在那里看着这块玉,心里那一点不真实感才慢慢泛上来。她真的买到手了,这块玉,白的,温的,透光的,底下有驳色的,是她的了。


预算甚至还余了一些。她用余下的钱买了新磨头,大大小小一套,水钻头,小的比针尖粗不了多少,大的有拇指那么大。买了新的麂皮软布,米白色的,摸上去像摸小猫的耳朵。买了解玉砂,粗的细的各一包。


她又请人把玉搬进家里。腾空阳台,之前练手的石料搬到角落,玉料放在阳台正中间,表面裹着毯子,底下垫了软木垫。


工人走后,她把裹着玉料的毯子一层一层揭开,玉料露出来,白的,温润的,有驳杂的。她抱着它,闻到玉料特有的那种极淡的石气,像雨后山里的空气。她把脸贴在玉料上,开始是凉的,慢慢温了。


那天晚上,她靠在神怀里,眼睛亮亮的,说起今天的机遇。说她查了很多资料,说她知道软玉是最好的,但软玉太贵了。说她去了城西的市场很多次,说她看见那块玉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它了。


说她看了很久,看出来了软玉的部分和硬玉的部分不是胡乱混在一起的,是有走向的,像水流过石头。软玉的部分刚刚好可以雕出脸和手,硬玉的部分还有驳色正好做衣服的褶皱。说她看准了,也赌对了。


说她买到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玉。说那块石头很适合雕出她的样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稳,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像那枚硬币上的荷花被水洗净之后,在太阳底下闪的那一道光。


神也笑,一边笑一边亲她。亲在她额头上、眼皮上、微微发红的鼻尖上。手放在她头顶,从发顶往下梳。


神说,我的小姑娘怎么这么聪明呀。声音比平时更柔,像泉水被太阳晒得微微的暖。


她的小姑娘,从七岁起就这么聪明。知道把石头按颜色深浅排好,知道给神像描金线之前在纸上试十几遍,知道把瓦片一片一片铺在杏仁膏上。现在知道在一大块混料里看出软玉的走向,知道用驳色做衣褶。神把她说的话也收进木像里,和她的吻放在一起,和她的心跳放在一起。


李朝晖把脸往她怀里埋了埋,手指在她衣襟上画着圈。她说,姐姐,等我。等我把它雕好。


神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吻了吻。说好,我不急。说我的小姑娘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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