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6章 开学第一晚

宿舍很好,是李朝晖没见过的那种好。


四人间,比她高中的八人间大了一倍,上面是床,下面是桌椅,书架、衣柜、抽屉,一格一格分得清清楚楚。


她是第二个到的。志愿者学姐把她领到宿舍门口,一路给她介绍这栋楼——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洗衣房在一楼,门禁是晚上十一点。她听着,点着头,都记下来。到了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学姐接过来,笑了,说谢谢。李朝晖也笑了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旧木板的味道。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亮的条。


靠窗的床铺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一个短发女生,戴眼镜,正跪在床上铺床单,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眼镜片反着光。


“你好。”女生的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沉,和她自己的声音有点像。


“你好。”李朝晖把书包放在靠门的桌子上。


“吃糖吗。”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递过去。女生凑过来,接过糖,看了看包装纸,说了声谢谢,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女生继续铺床单,李朝晖开始擦桌子。桌子看起来很新,表面有一层细灰。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布,沾湿了,回来从上到下擦了一遍。桌面,书架,柜子,都擦干净,铺上垫纸。然后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去。


东西不多,全放完之后柜子还空着一大半。她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片空出来的地方,觉得有点不习惯。


床单是学校发的,蓝白格子,浆洗过,硬硬的,带着那种洗过的衣物味道。她把床单抖开,对角折了,找到中线,从床头开始一点一点压进褥子底下。四角包紧,褶子拉平,枕头套好,被子叠好,放在床尾。


她退到床尾看,很平整,和家里次卧那张床一样。她又把北极熊挂件从书包拉链上解下来,挂在床头栏杆上。


铺好床,她从床上下来,坐在椅子上,打开书包,把小木像拿出来,放在桌面靠墙的位置,贴着书架。


过了一阵,另外两个室友也来了。一个扎马尾,进门就笑,声音很大,把安静了一下午的宿舍一下子填满了。另一个披着头发,拉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扎马尾的那个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你们好呀”。披头发的跟在后面,轻轻笑了一下。


李朝晖已经收拾好东西了。她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里老师发的信息。报到流程,班级群,军训安排等等。她把军训安排截了图,存进相册里,又从口袋里掏出糖,走到新来的两个室友面前,一人递了一块。


“谢谢!”扎马尾的接过来,看了看包装纸,“这个糖我小时候吃过。”


披头发的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第一个来的女生从床铺上探下头,“咱们等会儿一起去领军训服吧。”她扶了下眼镜,“在操场。我刚才路过看见了。”


扎马尾的说好啊,披头发的点点头,李朝晖也跟着点头。


领军训服的地方在操场边上,她们过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人在排队。九月的傍晚,太阳斜下去了,操场上拉着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朝晖站在队伍里,前面是扎马尾的室友,再往前是短发女生,后面是披头发的。扎马尾的那个一直在说话——她是哪里人,她高中是什么样的,她报到时候看见了一只猫……声音轻亮,在傍晚的操场上传得很远。


短发女生偶尔接一句,披头发的听着,笑的时候头会低下去。


李朝晖听着,没有说很多话。但她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几个人之间慢慢流动,像冬天把手靠近炉子时那种慢慢渗透的暖。朋友,似乎就是从这样的场合开始的。一起排过队,一起领过衣服,一起走回宿舍,一起商量等下去哪个食堂吃饭。


她在心里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个念头收起来。


领完东西就去食堂吃了晚饭。餐厅很大,两层,各种窗口从左到右排开,灯光白得发亮。她跟在室友后面,默默地看着食堂哪个窗口人多,在哪里拿筷子,哪里还餐盘。她打了份套餐,一荤两素的,土豆丝、西红柿炒蛋和炒牛肉,一份米饭,一碗免费粥。


土豆丝切得比高中食堂细,比爸爸切的还是粗一点。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在心里记了一笔。


吃了两口饭,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家里的群,打了一行字:和室友一起吃饭了,餐厅里的饭便宜,味道也还行。


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秒,屏幕亮了。爸爸回:好,钱不够就说。又过了几秒,妈妈回:和别人打好关系,照顾好自己。


她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的手又伸进包里,隔着领回来的军训服,碰到了包小木像的软布——她下午出门的时候,把小木像也放进包里了。她把手指伸进软布里,碰到木像的衣角,温的。她碰了一下就抽回手。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去超市。超市在餐厅旁边,很大,各种东西摆的齐齐整整。她买了衣架、洗衣液、盆子、垃圾桶、一本笔记本、一包黑色笔芯,还有其他一些小东西。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了一包糖,糖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熊,和北极熊不像,但她还是拿了。结账的时候,扎马尾的室友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也喜欢吃这个。”李朝晖说,“嗯。”她没说是因为包装袋上印着熊。


晚上熄灯之前,她把军训服拿出来,展开,在身上比了比。蓝色的迷彩,料子硬邦邦的,新衣服的味道很冲。鞋子是配套的胶鞋,底不算厚。她把鞋垫放进去试了一下,大了一点,走路会磨脚。她想了想,把备用的鞋垫抽出来,垫进胶鞋里——刚好。


十一点多时,室友关了灯,宿舍暗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和她家里次卧一模一样。她侧躺着,脸朝着墙,小木像放在枕头旁边,面朝着她,香樟木的气味淡淡的,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木像的衣角。


“梦里见。”她小声说。


她闭上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和庙里的安静不一样。庙里的安静是满的,像一碗水满到碗沿。这里的安静是新的,还没被填满过。她在新的安静里慢慢沉下去,手搭在枕头边,离木像很近。


神来了。


靠得更近了——比在家里次卧那次更近,比在庙里任何一次都近。


梦里的宿舍和醒着时一模一样。浅蓝色的窗帘,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学校发的被子和蓝白格子床铺,浆洗过的味道还在。


神坐在她床边,和她隔着半床被子。神穿着那件红衣,袖口描着金线,领口垂着。神的手搭在被子上,那截接上去的食指微微弯着。李朝晖往里面挪了挪,然后掀开被子的一角。或者说,她没有动,只是想了一下,被子就开了。


神没有动,把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手收回去的时候,在她的肩头停了一下,温度隔着被子透进去。


她又往里面挪了挪,这一次神明白了。神把被子掀起来,躺了下来,和她枕在同一个枕头上。蓝白格子的枕套,神的头发铺在上面,和她的头发挨在一起。神的身体是温的,像庙里那种不烫人但一直在的暖,从被子里漫开,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把头靠过去,枕在神的胳膊上。衣袖宽宽的,拂在她脸上。绸缎很柔软,微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不像庙里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了,像夏天傍晚洗完澡之后皮肤上残留的皂香,像香樟木刚被刻刀推开时散出的那一缕清苦。


她把脸往衣袖上蹭了蹭,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今天的事。有电梯的宿舍楼,她以前没住过有电梯的楼。学校发的床单被套,蓝白格子,浆洗过,硬硬的。又大又深的柜子,带来的东西放进去空荡荡的,她不知道以后要装什么才能装满。看起来很好说话的室友,扎马尾的很爱笑,披头发的笑得很轻,短头发的说话声音不大,尾音往下沉,和她自己有点像。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但她戴眼镜,我不戴”。


神听着。神的手指在她头发里,从发顶往下梳。


她说起新的迷彩服,蓝色的,新衣服的味道很冲。鞋子大了一点,她把白布鞋的鞋垫垫进去了。明天就要军训。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从神胳膊上抬起头来,声音忽然亮了一点。“明天早上我穿给你看。”


神的手指从她头发里移到她脸颊上。那根她接上去的食指,顺着她颧骨的弧度轻轻滑下来,停在耳垂旁边。神说,很期待。神的声音是清冽的,带着一点泉水滴在石头上的甜,在梦的安静里轻轻散着。“想看看不一样的你。”


她把脸贴回神胳膊上,声音又低下去。她说想带神一起去军训,又有些担心。木像放在书包里,书包放在操场边上,会不会被太阳晒到,会不会被谁不小心碰到掉在地上磕坏了,下雨了怎么办。她说到这些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被子上画了好几个圈。


神的手指从她耳垂旁边移过来,抚过她的额头。指腹从眉心往太阳穴的方向慢慢滑过去,把她微微皱着的眉头抚平了——她没意识到自己在皱眉头。神说,没关系,把木像放在宿舍就好。白天放在宿舍,晚上回来,再把一天发生的事讲给我听。


她把脸往神掌心里蹭了蹭。神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温的。


神又说,外面的风景确实很好。高铁上看到的山,水塘里亮一下又暗了的光。大学里的楼,操场上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食堂里的菜——说到这里神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像泉水滴下来时溅起的水花。神说,下次买到好吃的菜,也给我尝尝。


她笑了,说好。又说,食堂的土豆丝比高中细,比爸爸切的还是粗一点。牛肉是真的牛肉。西红柿炒蛋有点甜,她以前没吃过放糖的。下次打一份不放糖的,给神尝尝。


她伸出手,抓住神的袖口,食指和拇指捏着那一小截描着金线的袖边。


“今天交到朋友了吗。”神问。


她想了想。“不知道。她们吃了我给的糖。”


神笑了,说,“那就是开始了。”


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把脸埋进神的袖口,闭上眼睛。神的手搭在她背上,被子上浆洗过的肥皂味和神衣袖上的淡香混在一起,她在这种淡香里往下沉,沉进深深的睡眠里,手还捏着神的袖口,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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