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梦中的神
县城高中的宿舍也是八人间。李朝晖被分在上铺,靠窗的位置。她把被褥铺好,坐在床沿上。床栏上有一小块掉漆的痕迹,她摸了摸,然后把北极熊挂件挂上去。
宿舍里其他女生在收拾东西,偶尔有人说话,笑两声。她还不认识她们,只坐在上铺,看着北极熊。
军训在开学第一周。九月的县城还是热的,塑胶的操场晒了一上午,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教官是个年轻的退伍兵,嗓子哑了,喊口令的时候声音劈叉,像一只正在变声期的公鸡。
站军姿,踢正步,跑步,原地休息。休息的时候她们坐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李朝晖坐在最边上,靠着树干,把鞋脱了,磕出里面的沙粒。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白袜子的底磨薄了,蹭上了点鞋里的迷彩颜色。
她忽然想,神像的脚是什么样的。她给神像擦过很多次鞋,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神像的脚。她想,下次回去看一看。
然后她想起神像在庙里。
庙在后山,后山在村子里,村子在一百里之外。
一百里是多远,她以前没有概念,现在有了,是坐三叔的摩托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再从县城车站走到学校。是这么远。
她穿上鞋。风吹过来,还是热,这份热和庙里的暖不一样。庙里的暖是从神像身上传过来的,是温的,不烫人。这份热是烫的,从四面八方来,让人出汗,口渴,想找一个凉快的地方待着。她正想着,教官吹哨了。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继续练。
军训第三天,她做了一个梦。或许也不是梦,像油浮在水上,身体已经睡着了,意识还浮在表面。
她感觉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北极熊挂件上,北极熊仰着头,像在看着什么。她想顺着北极熊的目光看过去,但她太累了,眼睛睁不开。
然后她感觉到床沿微微陷下去一点,像有人轻轻坐了上来。
那个人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她侧躺着,想翻身过去看,但身体太沉了,翻不过来。
她感觉到那个人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盖住她的肩膀。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手指轻轻蹭过她的脸颊,温的。
她认得这个温度,从七岁起就认得——冬天靠着神像不觉得冷,夏天坐在石头上,背靠着神像的腿,手指贴上去给神像描眉眼的时候,泥胎传上来的,就是这种温。
她动了动嘴唇,想说“是你吗”,没说出来。
那个人依旧没有说话,坐在床边,手放在她的被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被,那只手的温度慢慢渗进来,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在那份温度里沉沉睡去,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第四天晚上,她又感觉到了。
这次她侧躺着,脸朝外。月光照进来,北极熊仰着头,和前一天一样。床沿微微陷下去,那个人坐下来,比上次近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淡的气味。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不是任何人工的东西。
她最后终于想起来了,是庙里的气味。旧木头、灰尘、香火、干枣、花生、石头、蟾蜍的皮肤、瓦缝里漏下来的光——所有这些混在一起的气味。她闭着眼睛,把这个气味吸进肺里去,凉凉的。
那个人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发顶,沿着她的头发往下滑。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滑到发尾,抬起来,又放回发顶,反复几次,她的头发被理顺了。军训时扎了一天的马尾,拆了皮筋之后头发打着弯,被那只手一点一点地理顺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发。妈妈没有,奶奶也没有,没有人。她的头发很细,容易打结,梳的时候会疼。她一直都是自己梳。
但那只手梳过去的时候,一点都不疼,像水从发丝间流过。
她闭着眼睛,动了动嘴唇,这次说出话来了。声音含混,几乎听不清。
“你的手指,接好了吗。”
那个人没有回答。但那只手从她的发顶移下来,轻轻覆在她搭在被子外面的左手上。她感觉到那截食指,温的,完整的,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把那根手指轻轻勾住,然后睡着了。
第五天晚上,她看见了红色。
这次她站在庙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来。和瓦缝里透出来的光不一样,是一种暖融融的、金红色的光,像黄昏的太阳照在红纸上。
她推开门,门轴没有叫。
庙里点满了蜡烛。红的,白的,高高低低的,插在供桌上,墙缝里,地上。烛光把整个庙照得透亮。
供桌上的石头在烛光里闪闪发光,每一块都亮着。北极熊仰着头,琥珀色的身体被烛光映得像一块蜜。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朝上,书页微微翻开着。硬币是荷花朝上。
神像站在烛光中央,穿着她画的红色衣服,领口袖口衣襟描着金线。左手食指完整,那截新接上去的手指在烛光里润润的,像真的皮肤。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旧的,被时间磨浅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神像。神像也在看她。
然后神像动了。光从神像身上溢出来,红色的光,像她画的那件衣服活了过来。光从神像身上漫开,漫过供桌,石头,北极熊,漫过门槛,漫到她脚下。光里有温度,是她从七岁起就认得的那种暖。
光裹着她,像一个人把她抱住了。她低下头,看见一双手臂环在她身上。
红色的袖子,袖口描着金线。左手,食指,那截新接上去的手指,微微弯曲着,贴在她身上。
她看着那截手指,骨节的形状,指甲的弧度,指腹微微饱满的程度,都是她自己的手的样子。
她握住那截手指,抬起头。红衣女子的脸就在她面前,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但脸是模糊的,像隔着水看月亮,轮廓在,但看不清。
她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明白了。她没有给神一张脸。因为没有画神像的脸,所以梦里的神也没有脸。
她握着神的那截手指,张了张嘴,“我——”
没有说完。神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撞进那片红色里,脸贴着神像的胸口。
领口下面,贴着胸口的位置,她摸到一小块微微凸起的东西。是那块折起来的肤色泥片,上面有她写的字。
她攥紧神的手指,把脸埋进红色里。神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庙里的烛光在她们周围摇摇晃晃地亮着。
她醒来的时候,嘴角弯着,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可能是梦里,可能是醒来前的那一刻,也可能是神把她往怀里带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仰躺着,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她看着那片水渍,把右手伸到眼前,张开,合拢。食指弯曲,伸直,再弯曲。然后她伸出左手,用右手握住左手食指。
温的,和梦里一样。
她把左手贴在脸颊上。手心的温度和脸颊的温度差不多,但她认得出来,那只手被神握过。在梦里,她握着神的那截手指,她们的手交叠在一起。
她十四岁了,读过很多书,考过很多第一名,知道很多道理。她知道梦是大脑在睡眠时的神经活动。她知道镜像神经元让人看到别人的动作时自己的对应脑区也会激活。她知道通泉草的花瓣上有两条白色的路通向花心。她知道冥王星被开除出行星行列是因为没有清空自己的轨道。
她知道很多事情,但她不知道神为什么会在梦里抱她。
她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透,宿舍里很安静,其他女生还在睡。北极熊挂件在床栏上轻轻晃着,仰着头。
她把北极熊握在手心里,塑料是凉的,被夜里的空气浸透了。但她心里是暖的。
她笑了。
神是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