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7章 勾金描红(承)

第二天早上,她把所有的工具都装进包里。丙烯颜料,骨胶块,爸爸给的刷笔、调色板和铜金粉,妈妈裁好的红纸样,一支很细的毛笔,一个小碟子,一个小铁罐,用来熬骨胶。一枚五角硬币,她从存钱罐里找出来的,正面是荷花,背面是国徽。她把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奶奶坐在门口。看见她背着的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妈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天黑之前回来。”


这句话李朝晖听了六年,从七岁听到十三岁。今天是第六年的某一天,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知道了。”


她走出门,走上村路。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更高了,穗子弯下来,在风里点着头。


她路过陈婆婆家的菜地,白菜收过了,地里剩下一排排齐根切断的菜帮子。她路过埋黄狗的地方,土上长出些细草,她没有拔,拐上土路。


土路上的细沟更多了,横七竖八的,像老人掌心的纹路叠了一层又一层。她的白布鞋踩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条细沟的深浅。深的硌脚心,浅的硌脚掌。她一步一步走着,脚底把路的样子记得清清楚楚。


庙门在前面。门上的对联翘得更厉害了,红纸褪得快要变成白色。


她推开门,门轴叫了一声,声音很长,很涩。


庙里还是那样。也不一样了,因为她今天是来修的。


她把包放在石头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颜料,骨胶,刷笔,调色板,金粉,毛笔,小碟子,小铁罐,硬币。


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奶奶说,问神。问她想穿什么颜色。


她站起来,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眉眼被岁月磨掉了大半,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


她看着那道弧度,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对着这尊神像说了六年的话,说石头,说蟾蜍,说通泉草,说冥王星,说几何题的两种证法。


她从来没有问过那种需要真正回答的问题。


她把手掌摊开,硬币躺在掌心里,荷花朝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我想给你画一身新衣服。”


庙里很安静,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


“颜色……你喜欢什么颜色。先问红色。”她把硬币在掌心里掂了掂,“花朝上,就是要。字朝上,就是不要。”


她停了一下,“我问三次。你答两次。”


她把硬币抛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供桌上,弹了一下,转了几圈,停了。花朝上。


她又拿起硬币,手心里沁出了点汗。她把硬币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抛了一次。这次抛得不高,翻了两圈就落下了。落在供桌边缘,弹了一下,往桌边滚。她伸手接住了,摊开手掌,硬币躺在掌心里。花朝上。


这算是要吗。


她又抛了一次。硬币落下,弹了一下,碰到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的书脊,歪了,又转回来,停了。花朝上。


她看着掌心里的硬币,荷花开了三次。


她把硬币放在供桌上,蹲下来,从包里拿出小铁罐和骨胶块。她把骨胶块放进铁罐里,加了小半罐水。


然后她站起来,在庙里找可以生火的地方。最后在门槛外面,用几块砖头搭了一个小灶,捡了枯树枝和干草。她摸出火柴盒,划了一根,火柴头擦过磷面,嗤的一声,火苗冒出来。她把火柴伸进干草里,干草着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她把铁罐架在砖头上。火苗舔着罐底,罐里的水慢慢变热,骨胶块开始变软,从边缘融化,像一块冰在太阳底下缩小。


她用一根小树枝轻轻搅着,直到骨胶完全化开,和水融在一起,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冒着很小的气泡。她看了看,把铁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砖头上晾着。


然后她开始调颜料。


她把丙烯颜料挤在木头调色板上,用小刷子蘸了一点骨胶液,滴在每种颜料旁边,再用毛笔把颜料和骨胶液调在一起。


先调红色,神像说要红色。


而且她看得出来,神像的衣服原来应该是红色的。那些剥落最少的地方,残留着一点很深的暗红,像干透的血。


她把红色和骨胶液调匀,毛笔在调色板上画着圈,颜料从浓变稀,从涩变滑。调好的红色在调色板上汪着,颜色比神像身上残留的红色亮一些。


然后是金色。


她把那管还没用过的金色颜料挤出来,和骨胶液调在一起。金色在调色板上化开,亮得晃眼。


她看着那金色,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神像,神像的金身已经剥落了大半,但还是有剩下,在瓦缝漏下来的光里,还是会亮。是那种暗暗的亮,像天黑之前最后一刻的太阳照在河面上。她想要那种亮。


她在金色里加了一点点红,加了一点点黑,调了很多次,调出一块金色,暗暗的,像老金子。


她把调好的颜料放在供桌上。红,金,还有别的颜色——蓝色用来勾衣纹,白色用来点高光,黑色用来描眉眼,绿色用来画衣服上的花纹。


她把刷笔排开。大的刷底色,小的勾线条,软毛的弹金粉。她把小碟子摆好,倒出来一点铜金粉在里面。


然后她把那块石头搬过来。石头被她坐了六年,表面磨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她把石头搬到神像正前方,踩上去。石头稳稳嵌进地面上的青砖缝里,不晃。她站上去,和神像差不多高了。


她看着神像的脸。


这么近。六年来第一次这么近。


神像的眉眼在近处看更模糊了。灰尘,香火,水汽,蜘蛛网,一层一层叠上去,一代又一代人的目光看过去,把眉眼磨浅了。鼻梁还在,挺直的,没有被磨掉。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在近处看反而更清楚了。像笑之前的那一刻,像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来。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神像的脸。


泥胎是温的,和她记忆中一样。她从小到大都觉得神像旁边很暖和。现在她的手直接放在神像脸上,那份暖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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