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5章 双向观

初中就要上早晚自习了。教室里日光灯白得发青,照在试卷上,纸面反光,看久了眼睛会酸。李朝晖坐在靠窗的位置,做完最后一道几何题,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往远处看去。


窗外是镇子上零零星星的灯光,远处大路上有车灯的光在走。她看了一会儿,下课铃响了,她把卷子折好收进书包里。


宿舍晚上十点半熄灯。熄灯之前她趴在上铺看科普书,看到眼睛睁不开就合上书睡觉。北极熊挂件挂在床头,白色的塑料在暗处微微反光。有时候她翻身的时候会碰到它,挂件轻轻晃,碰在床栏杆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嗒”。


她听见这个声音,就会想起庙里供桌上那只仰着头,被香火熏成淡淡琥珀色的北极熊。然后她会想,庙里现在是什么样子。蟾蜍还在不在墙角。门轴上她涂过的缝纫机油是不是早就干了。那些石头还在不在。神像的嘴角是不是还是那道浅浅的弧度。


然后她就睡着了。


家里的小饭馆越来越忙了。爸爸的手艺在这一带已经出了名,甚至有镇上的人周末骑着摩托车专门来吃。


妈妈还是在后厨配菜,手指头上的白胶布换成了创可贴,创可贴粘得牢,沾了水也不容易掉。


奶奶还是坐在门口收钱,但她开始戴老花镜了。镜子是地摊上买的,镜腿一边长一边短,她戴的时候总要偏着头。


李朝晖周末回家,放下书包就去端盘子。小木头端板还在,但她的手已经大到可以一次端两个盘子了。爸爸看见,说:“别逞能。”


她就把盘子放回去,还是端一个,只是走得更快了。


有一次她端着一盘拔丝地瓜从厨房出来,路过柜台的时候,奶奶偏着头从老花镜后面看她,忽然说了一句:“长成大姑娘了。”她没停步,把盘子稳稳地放到客人桌上。回来的时候经过奶奶身边,奶奶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


她没问奶奶摸什么。奶奶以前是赤脚医生,摸脉是她的习惯。


奶奶摸完没说话,继续低头记账。


后来她才知道,奶奶摸的是骨头——女孩子长个子的时候,手腕会变粗,骨头会变硬。奶奶摸完就知道她长了多少。这件事是妈妈告诉她的,妈妈说你奶奶摸了一辈子人的骨头,比尺子还准。


周五下午,她坐三叔的摩托车回家。她坐在后座,书包抱在胸前,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


路两边长着大片大片的狗尾巴草,穗子已经黄透了,在风里点着头。她每次看见狗尾巴草,就知道快到家了。然后三叔的摩托车拐上村路,经过陈婆婆家的菜地,经过那排齐根切断的菜帮子一样的老屋墙基,到村口爸爸的小饭馆。


饭馆的招牌还是那一块,红漆描的“朝晖小馆”,“晖”字最后一竖还是歪的。她每次路过都看一眼,已经不觉得它歪了,她觉得它就该是这样。


她先回家放下书包,然后去后山。


从家里到后山的路,她走了五年了。从七岁走到十二岁,从三年级走到初二,从冬天走到夏天,从踮起脚才能够到供桌走到站直了低头就能看见底座。路没变过,土路还是那条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也差不多,只是每年都是新的一茬。


她有时候想,这条路她闭着眼睛也能走。然后她闭着眼走了五十步,睁开眼,发现自己在路中间偏左的地方,离旁边的沟只差半步。


她就没再试过了。这条路确实应该睁着眼睛走,睁着眼睛才能看见路边新开的花,才能看见狗尾巴草穗子弯下来的弧度,才能看见土路上被雨水冲出来的细细的沟壑,像老人掌心的纹路。


她推开庙门。门轴叫了一声,声音不长不短。门轴里的缝纫机油大概还能撑一阵子。


庙里还是那样。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还在。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的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北极熊挂件蹲在书旁边,仰着头,塑料的白色已经变成琥珀色,像一块老玉。石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她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她坐了五年,表面已经光滑了,坐上去刚好贴合她的身体。她双手抱膝,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下巴搁在膝盖上。


然后她开始说话。第一件事是几何。


老师讲全等三角形,她在课上跟老师争论一道证明题的解法。老师说作辅助线应该从A点作到BC边的中点,她觉得应该从B点作到AC边。老师说考试就按标准答案来,她说那如果标准答案错了呢。老师没理她。


她在作业本上把两种辅助线都画了一遍,发现两种都能证出来,但她的少一步。她把这个发现写在作业本边上,老师批作业的时候没写评语,只打了一个勾。


她把这件事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老师不一定都对。”


庙里很安静。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供桌上。蟾蜍蹲在墙角,喉咙鼓了一下。


她接着说第二件事。


学校里有一棵银杏树,在教学楼和食堂之间的角落里。她有一天吃完饭路过,看见树底下长了一丛小野花。花是蓝紫色的,很小,要蹲下来才能看清楚花瓣的形状。花瓣有五片,每片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缺刻。叶子是羽状的,对生。她不认识这种花。


她去图书馆查了《常见野花图鉴》,查到了,名字很好听,叫通泉草。通泉草长在水边,哪里有通泉草,哪里底下就有水。学校那棵银杏树底下没有水,水泥地,花坛,土都是干的,但通泉草还是长出来了,她不知道它是怎么长的。她每周去看一次,花开了一茬,谢了,又开一茬。


“我下次把图鉴带过来给你看。”她说,“上面画得很清楚。通泉草的花瓣上有两条白色的纵纹,像两条路,一直通到花心里。”


神听着。神不知道什么是通泉草。神这几百年见过的花很少,庙门口长过蒲公英,长过荠菜,长过狗尾巴草,没有通泉草。


但神能想象出来。蓝紫色的,很小的,花瓣上有两条白色的路,通到花心里。


神把“通泉草”收进泥身里,放在白底青纹的辉石旁边,放在北极熊仰着的头旁边。


她接着说第三件事。


妈妈给她买了一双新鞋子。运动鞋,浅灰色的,鞋面上有网眼,鞋底很厚,踩下去有弹性。她穿着新鞋走了一趟后山,鞋底沾了泥,她蹲在庙门口用小树枝把泥刮干净了。妈妈问她新鞋好穿吗,她说好穿。妈妈说那就好。


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浅灰色的,鞋底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泥,干在纹路里,像填进石缝里的土。


“以前那双白布鞋,底磨薄了,走路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头。”她顿了顿,“我反而觉得那样更好。能知道路是什么样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新鞋底太厚了,感觉不到路。”


神听着。神想: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脚上是一双白布鞋,鞋尖沾了泥。你坐在石头上,捏着蟾蜍的爪子,问我“它是你的吗”。你那时候的鞋底很薄,你走过的每一步路,地面都知道,你的脚也知道。现在你的鞋底厚了,你感觉不到石子的形状了。但你还在走。从家里走到后山,从学校走到银杏树,从图书馆走到宿舍。你走的路越来越多了。鞋底厚了,是因为你要走更远的路。


神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没有说。神只是听着。


她说的事情越来越多。


考试考了第一名。数学满分,语文扣了两分,扣在作文上。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地方”,她写的是后山。没有写庙,写的是从家里到后山的那条土路。写路边的狗尾巴草,写冬天冻硬的土和夏天被雨水泡软的土,写路面上被水冲出来的细沟,像老人掌心的纹路。老师给的评语是“描写细致,但主题不够突出”。她不知道什么叫主题不够突出。那条路就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她说到这件事的时候,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师说主题不够突出。”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她觉得好笑。像听到脑筋急转弯里那个“水”的答案时一样。


神在心里笑了。神想,那条路也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那条路的尽头是这里。


说的事还有很多。


学校食堂的土豆丝切得很粗,跟爸爸切的完全不一样。


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胖胖的阿姨,每次她去还书都会多借一本给她,说“你看得快,多拿一本”。


宿舍里打呼噜的那个女生转学了,新来的室友睡觉很安静,但磨牙,像老鼠啃木头。她一开始睡不着,后来也习惯了。


操场角落里的通泉草又开了一茬,她蹲在那里看的时候,被路过的同学问在看什么,她说在看花。同学蹲下来看了半天,说“就这啊”,她说是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些。


以前她觉得这些都无所谓的。石头就是石头,花就是花。食堂的土豆丝粗一点细一点有什么区别。同学知不知道通泉草有什么要紧。


但她在庙里坐下来,看见神像模糊的脸,看见供桌上那些石头,看见那只被熏成琥珀色的北极熊仰着头,她就开始说。一件一件往外掏,像从口袋里往外掏石头。掏出来,放在供桌上,给神像看。这块是今天捡的。这块有意思。这块你不一定见过。


她不知道神像喜不喜欢听。但她觉得神像会喜欢。


神确实喜欢。


神把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收进泥身里。全等三角形的两种证法。银杏树下的通泉草,蓝紫色的,花瓣上有两条白色的路通向花心。浅灰色运动鞋,鞋底太厚了,感觉不到路。数学满分。作文扣了两分,主题不够突出。食堂的土豆丝很粗。图书馆管理员多借她一本书。磨牙的室友像老鼠啃木头。操场角落里的花被同学说“就这啊”。


神把这些一件一件收起来。泥胎深处已经快要放不下了。几百年的空荡,被一个孩子用五年的时间填满了。石头,糖纸,北极熊,书,说过的话,回头的姿势,笑,问她是不是怕被忘了的那个下午,说“我不会忘了你”的声音。还有那些很小很小的事,通泉草,鞋底,作文扣两分。


神觉得自己的泥胎变得很重。像一只盛了水的碗,水满到碗沿,微微凸起,但有表面张力撑着,不溢出来。




李朝晖也会问神像问题。


“你看过多少次日出了?”


她看着神像模糊的脸,语气像在跟一个很久没见面的朋友聊天。


庙里很安静。瓦缝里漏下来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往西移。蟾蜍蹲在墙角,喉咙鼓了一下。


“肯定很多。”她自己回答。“几百年的日出,你都看到了。”


神听着。神想:我确实看到了很多。但我不记得了。日出和日出之间没有区别,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先是一小片橘红,然后是半个圆,然后整个跳出来。


几百年都是这样。她没有认真看过,因为她没有期待过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和旧的一天是一样的。香客来了,香客走了。供品摆上,供品收走。日出只是天亮的方式。


但她向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神忽然想回忆了。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日出特别晚。她透过庙门的缝隙往外看,看见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橘红。那天的橘红特别淡,像在清水里化开的一滴血。然后太阳出来了,远远的,冷冷的,像一枚铜钱挂在枯树枝上。那天没有人来庙里。她独自看完了整个日出,没有人陪。


现在有了。有一个孩子问她“你看过多少次日出了”。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天的日出就被看见了——现在有人知道她一个人看过很多次日出。


神觉得那个冬天像铜钱一样的太阳,忽然变得暖了一点。


李朝晖还问过别的问题。


“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神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泥胎深处的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开始回忆。


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她想起朱漆还没有剥落的时候。那时柱子是四根一样深的颜色,没有被换过。门轴上没有锈,推开的时候声音很轻。供桌上的盘子没有缺口,白瓷的,沿口描着一圈青花,里面总是满的。


她想起香火的味道。那时的香火整日整夜不断,青烟从早升到晚,从晚升到早。那时她的金身还是完整的,手指没有缺一截,脸上的眉眼清清楚楚。她垂着眼,看着下面跪拜的人。她那时候不觉得跪拜有什么不好。她以为那就是人和神之间应该有的样子。


后来香火渐渐少了。从一天不断变成一天几次,然后是一天一次,然后是几天一次。盘子开始缺了口,柱子开始褪色,她的金身开始剥落。没有人来修。


后来逢年过节来几个人,扫尘,把干枣和花生放在缺了口的盘子里,烧一炷香,磕一个头。


她看着那些人,发现没有一个抬头看她。她变成了一个信筒,人们往里面投愿望,投完转身就走。她没有被忘记,也不被惦记。


她开始不记得日子。香火的气味淡了,灰尘的气味重了。她坐在灰尘里,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光从东移到西,一天就过去了。


然后有一天,门轴叫了一声。一个孩子走进来,捏着一只蟾蜍,问她“它是你的吗”,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她的鞋。


她忽然觉得这座庙不一样了。


神把这些回忆从泥胎最深处翻出来,像翻一本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书。书页粘在一起,一页一页揭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有些页还看得清,有些页揭不开了,字迹洇成模糊的一片。


她发现回忆这件事本身是暖的。因为有一个人问她,想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这座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为那些过去已经死了。被压在泥胎底下,跟香灰与灰尘混在一起,跟几百年一模一样的日出混在一起。但那个孩子一问,那些过去忽然活过来了。她一个人度过的那些日子,忽然有了第二个知道它们存在的人。


神没有回答。神没法回答。


神把那个问题收进泥身里。放在“你怕我忘了你吗”旁边。放在“我不会忘了你的”旁边。放在“我下周回来”旁边。


李朝晖问完“庙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之后,没有等答案。她靠在神像底座上,侧着脸,耳朵贴着泥胎,温的。


她从小就觉得神像旁边很暖和,现在还是。她把脸贴在神像腿上,闭上眼睛。


庙里很安静。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她眼皮上,她感觉到光的热度。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咕。远处有鸟叫,叫了一声,停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下周回来。”


门轴叫了一声。门关上了。


神开始等下一个周五。


泥胎深处,那些被翻出来的回忆还没有完全落回去。它们浮在表面,像水底的沉渣被搅动之后,在水里慢慢飘着。


神看着它们。那些褪色的、模糊的、被她压了几百年的日子,被一个问题轻轻地叫醒了。


她想起有一年春天,庙门前的蒲公英开了。黄色的花,很小,开在台阶的缝隙里。没有香客注意到。


她注意到了,她看了一整个春天。花谢了,变成绒球,风来,绒球散开,种子飞走了。她看着种子飞走,想着,种子飞到别的地方去,再开黄色的花。


那天的风很轻,种子飞得很慢。


她以前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记住,现在她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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