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3章 我不会忘了你的

爸爸是在正月十五之前回来的。


那天李朝晖蹲在门口剥豌豆,听见村路上有摩托车的声音。她没抬头——村里摩托车多,陈婆婆的儿子骑摩托车,三叔也骑,连送信的都骑。但那辆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她家门口停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男人从后座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男人看见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有点歪的门牙。她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爸。”


爸爸的厨艺确实学成了。他在村口临街的地方弄了一小块地皮,盖上屋子,里边将将摆得下六张桌子。又自己写了招牌,一块刨花板,用红漆描了四个字——“朝晖小馆”。


招牌挂上去,李朝晖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妈妈路过,说:“你爸用你名字,也不跟你商量。”


她没说话。她觉得那四个字写得不太好看,笔画粗细不匀,“晖”字最后一竖写歪了,像一个人站累了把重心换到一条腿上。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放学,她路过店门口,又抬头看了一眼。歪着的“晖”字还在,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小饭馆的生意比所有人想的都好。爸爸的手艺没那么花哨,但胜在扎实。糖醋里脊的糊挂得薄,咬开全是肉。拔丝地瓜能拔出亮晶晶的糖丝,从盘子拉到嘴边不断。酸辣土豆丝的土豆是手切的,粗细不太均匀,但就是这种不均匀让每一口的口感都不一样。


很快,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新开的饭馆。有人骑着三轮车从隔壁村赶来,就为吃一盘糖醋里脊。有人办酒席来订菜,爸爸忙不过来,只能推掉。


妈妈开始在后厨帮忙配菜。奶奶坐在门口负责收钱,她认识所有人的脸,也记得所有人赊过的账。


李朝晖放学之后直接去店里,书包往柜台底下一塞,系上妈妈给她改小的围裙。爸爸给她找了一块轻薄的小木头端板,比大人用的小两号,刚好够她两只手端稳。她一次端一个盘子,从后厨走到前厅,从来没有打碎过。


有一次店里人多,她端着酸辣土豆丝从厨房出来,被三叔家的孩子撞了一下,盘子晃了晃,她站定,等身体稳下来,继续走。三叔在后面骂孩子,她听见了,没回头。


店里忙起来之后,他们一家人就搬到饭馆楼上住了。她有时候晚上躺在小饭馆楼上的小床上,听着楼下的炒菜声和客人的说笑声,会想起庙里。


和这里的吵闹不一样,这里是热乎的,有油烟气,有人声。庙里是安静的,凉的,是灰尘在光里飘,是蟾蜍的喉咙一下一下鼓着。她两种都喜欢,但她只有时间待在一种里面。


她还是会去后山,只是隔的时间变长了。


每次去,她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朵路边摘的野花,有时候是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有时候是一块石头——石头越来越难找了,因为她开始记得自己找过哪些地方,而那些地方还没有新的石头。


有一次她带了一颗糖,爸爸从市里带回来的奶糖,她没舍得吃,放在供桌上。下一次去,糖纸还在,糖没了。她想,可能是老鼠,但老鼠不会剥糖纸。


她摇摇头,把糖纸收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放在石头堆里。


她每次去都会跟神像说话,说自己最近在干什么。上学的事,或者店里的事。


她说爸爸做的糖醋里脊好吃,下次给你带一点——说完想起来神像不吃东西,又补了一句:“给你闻闻也行。”


她说奶奶的腿好一些了,艾条熏了一个春天,夏天就不疼了,但是秋天不知道会不会再犯。


她说自己的脚踝很久没扭过了,大概是走路走得多了,脚踝认得路了。


她说爸爸的招牌上“晖”字写歪了,她每天路过都看一眼,看着看着就习惯了,现在觉得写正了反而不好看。


神听着。神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收起来,放进泥身里。和那片糖纸放在一起,和那些石头放在一起,和很久以前那截皱巴巴的卫生纸上褪色的红印放在一起。泥胎深处渐渐满起来了。


——————


她有段时间没去后山了。每次想去的时候,总有什么事——作业没写完,店里缺人手,下雨了土路不好走,天黑了妈妈不让出门……就耽搁了。


这一天是暑假的下午。李朝晖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铁皮盒子。


盒子是装饼干的,饼干吃完了,她把盒子洗干净,里面垫上一层油纸,放东西。爸爸今天下午试新菜,做了一盘小炒肉,肉片切得薄,肥瘦相间,用青椒和蒜苗炒的,出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香味。爸爸夹了几片让她尝,她尝了一片,又尝了一片,然后趁爸爸转身去拿盐的工夫,把剩下的几片飞快地放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书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只是觉得这个味道神像应该要知道。神像在那个旧旧的庙里待了那么久,吃过的供品都是冷的,干枣,花生,凉掉的肉,年糕,放了一年的苹果,没有热乎的东西,她想让神像尝尝热乎的。虽然神像不会吃,但闻一闻也好。


从饭馆到后山的路,夏天和冬天走起来不一样。冬天路是硬的,踩上去像踩在瓦片上。夏天路是软的,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过,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又弹回来的感觉。路边狗尾巴草已经绿透了,穗子毛茸茸的,她伸手撸了一把,穗子从掌心滑过去,痒痒的。草叶上有小飞虫,被她惊起来,飞一小段又落回去。


走到土路尽头,她看见了庙门。


庙门关着。她站在门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她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庙还是那座庙,外墙的朱漆还是只剥落了大半,那根新换的柱子还是比另外三根浅,门轴上的锈还是那层锈。但她就是觉得不太对,是一种很细微的感觉,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你没看见屋里有人,但你的皮肤知道。


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推开门。


门轴叫了一声,声音拖着长长的尾巴。


庙里还是那样。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还在,她带来的石头还在,糖纸叠成的小正方形还在石头堆里。墙角那只蟾蜍也在,看见她进来,喉咙鼓了一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她还是觉得不太对。


她把铁皮盒子放在供桌上,打开盖子,炒肉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青椒和蒜苗的味道,酱油和猪油的香味,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她以前带的东西都是没有气味的——石头、叶子、花瓣,最多是樟树叶和腊梅带一点气味。从来没有带过这样的东西,香味太具体了,像有个人坐在庙里吃饭。


她把盒子往神像的方向推了推,然后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夏天的空气捂得温温的,坐上去不凉。她双手抱膝,像以前一样。


“我很久没来了。”


庙里很安静。


“不是不想来。是要上学。要写作业。要去店里帮忙。”她一个一个数过来。


“放学就去端盘子。我爸给我做了个小端板,一次端一个盘子。”


她顿了顿,“我从来没有打碎过。”


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供桌上,落在铁皮盒子旁边。


“奶奶腿好了,我帮着拿艾条熏的。”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说,“你这里我每天都想来的,但是事情太多了。我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明天一定要去。第二天起来,又有别的事。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庙里还是安静。但她觉得那种不太对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像一个人在你背后看着你,不说话。


不是生气,也不完全是委屈。比委屈更轻一些,像放在一边太久了,忘了该怎么被拿起来。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忽然知道了一件事。


神像在听。神像一直都在听。


以前她也知道。但以前的知道是脑子里的知道,今天的知道是皮肤上的知道。像夏天傍晚忽然感觉到要下雨,因为空气里有雨的味道,手臂上的汗毛会竖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神像模糊的脸,声音不大。


“你怕我忘了你吗?”


庙里还是很安静。但那种不太对的感觉,在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就变了。像一个人被说中了心事,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神像。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眉眼还是被岁月磨掉了大半,嘴角还是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弧度。但她觉得神像的表情变了,周围的空气变了,皮肤上的感觉变了。


“我不会忘了你的。”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把铁皮盒子的盖子重新盖好。炒肉的香味被关回盒子里,她把盒子往神像的方向又推了推,推到神像右手正下方的位置。


“我明天还来。”她说,“明天不忙。我跟我爸说好了。”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庙里的光正在变暗。夏天的黄昏很长,太阳落得慢,光线是一点一点撤退的,像潮水从沙滩上往下退,先离开的是供桌,然后是神像的脚,然后是膝盖,然后是搭在膝上的那只手。


她推门走出去。门轴叫了一声,短促的,像在回应。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铁皮盒子在供桌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蟾蜍从墙角爬出来,爬到供桌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又爬走了。


神看着门的方向。她确实有点想闹别扭。


和生气不一样,生气是硬的,是“你为什么不来看我”,闹别扭是软的,是“我知道你很忙,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知道你每天都很累,我知道你没有忘记我,但是你很久没有来了,我不怪你,我只是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想让你知道我等了很久。”


她被供奉了几百年,又被遗忘了几百年,被“记起但不惦记”了几百年。她以为自己早就学会了不期待。期待是人的事,神不应该期待。


但那个孩子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问“它是你的吗”的时候,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她鞋子的时候,她就开始期待了。期待是会上瘾的,她上瘾了。


今天那个孩子推开门之前,她在庙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知道她会来。她闻到了铁皮盒子里的炒肉味,在后山的风里,远远地就闻到了。她等了一整个下午,等门轴叫那一声。门轴叫了。孩子进来了。她把炒肉放在供桌上,坐在石头上,解释自己为什么很久没来。


神听着。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听着。神心里那点别扭,在她解释的时候,就开始化了。像冬天屋檐上的冰溜子,太阳一照,往下滴水。一滴,一滴,一滴,慢慢变小。


然后那个孩子说:“你怕我忘了你吗?”


冰溜子断了。


她怎么知道的。神想,她怎么知道我怕这个。我什么都没说过。我连动都没有动过。我把石头藏起来,把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收进泥身里,我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她怎么知道我每天在这里等她。她怎么知道我数着她没来的日子。她怎么知道我怕她忘了这座庙,忘了这块石头,忘了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忘了墙角那只喉咙会鼓动的蟾蜍,忘了门轴叫起来的声音,忘了她曾经坐在这块石头上捏着蟾蜍的爪子问“它是你的吗”。


她怎么知道的。


然后那个孩子又说:“我不会忘了你的。”


神发现自己的泥胎里,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头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那句话。


她把那句话也收起来,放进泥身里。和石头放在一起,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很久以前那截皱巴巴的卫生纸上褪色的红印放在一起。


庙门已经关上了,黄昏的光正在从神像的脸上撤退,最后一点光离开了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铁皮盒子安安静静地待在供桌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神想,明天她会来。她说了明天不忙,她跟她爸说好了。


神低下头,看着右手旁边那个铁皮盒子。装饼干的,里面的炒肉还有余温。


明天她还会来。明天她来的时候,会推开那扇门,门轴会叫一声。她会坐在那块石头上,会说话,会带来新的石头,或者新的叶子,或者新的故事。她会把铁皮盒子带走,洗干净,下次装别的东西来。


神开始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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