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雕花课
大三那年,李朝晖修了一门雕花课。
在选课系统里看见“食品雕刻艺术”几个字的时候,她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点下去。看着确认成功的界面跳出来,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把一块香樟木放在书桌上,刻刀排成一排,刀刃在日光灯下反着亮光。
第一堂课在实训楼的西侧教室。操作台是不锈钢的,有好几排,每个位置前面放着一块菜板、一把雕刻刀、一小筐白萝卜。白萝卜矮墩墩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粗粗的,指节上全是老茧。他站在讲台上,做完自我介绍,直接拿起一个萝卜,开始示范。刀在他手里转了一圈,萝卜皮像一层薄薄的纸,从他拇指底下卷起来,落在菜板上。
萝卜在他手里转着圈,刀尖在萝卜上跳着,这里点一下,那里划一道,很快出现了一个花的形状。
不到两分钟,一朵十字花出现在他掌心里。花瓣是半透明的,边缘薄得透光。他把花放在菜板上,拍了拍手上的萝卜碎,说,这就是第一节课的内容。不难,手稳就行。
李朝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白萝卜。萝卜安安静静地躺在菜板上,带着一点泥土的气味。
她拿起刀。刀柄是塑料的,握在手心里比她自己的刻刀轻。她把刀刃抵在萝卜上,手腕轻轻一转,萝卜皮就在她拇指底下卷起来了,薄薄的,半透明的,比她刻木头时削下来的木花更软,更湿,带着萝卜特有的那种微微辛辣的气味。
她继续削第二刀、第三刀,萝卜在她手里慢慢变圆,变光滑。刀尖点下去,萝卜在她手里转着,花瓣一片一片从她刀尖下立起来,边缘薄薄的,透过萝卜的白色能看见操作台的不锈钢面。
她雕完最后一刀,把花放在菜板上。花瓣沾着萝卜的汁水,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老师走过来,拿起萝卜花,转着看了一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放下走了。
李朝晖收起刀,把萝卜皮拢在一起,萝卜皮在掌心里凉凉的。她想起很久以前把木花拢在一起——香樟木的木花,淡黄色半透明的,卷着边,她也是这样拢在掌心里。
她学得很快。十字花之后是玫瑰——玫瑰难一些,花瓣要一层一层往外翻,每一层都要薄,要透,要边缘微微卷着。
她雕第一朵玫瑰的时候,刀尖戳破了一片花瓣。她停下刀,看了一会,把那片花瓣摘下来,放在旁边,继续雕。
雕好的玫瑰歪了一点,最外面那层花瓣有一片比其他矮了一截。她又看了看,把歪着的那片花瓣用刀尖轻轻挑起来,修了修边缘。还是歪的,但歪得好看了一点。
她把玫瑰放在菜板上。白萝卜雕的白玫瑰,花瓣边缘在空气里慢慢变干,微微卷起来,像真的玫瑰快要凋谢的时候那样。
凤凰是第五周的内容。凤凰难得多,翅膀要展开,尾羽要拖得很长,每一根羽毛都要用刀尖一点一点剔出来。
她雕坏了好几个萝卜。萝卜雕坏了不能再用,她把雕坏的萝卜堆在一起,放在菜板旁边,像一座小小的白山。
雕到第四个的时候,凤凰的翅膀终于展开了。她把刀尖点下去,剔出最外面那根飞羽,羽毛的尖端微微翘着。然后剔尾羽,一根一根拖在后面。
菊花豆腐是半个学期之后的内容。手掌大的一块嫩豆腐,浸在清水里。要求是用刀在豆腐上雕出菊花,豆腐不能碎,菊花要完整。
老师演示的时候,把豆腐托在掌心里,刀刃在豆腐上点着,菊花一点一点从豆腐里长出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雕完他把豆腐放回水里,菊花在水底绽开,花瓣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影子。
李朝晖把豆腐托在掌心里。豆腐凉凉的,软软的,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像小时候庙里墙角那只蟾蜍的肚皮。
她把刀刃抵上去,下刀,豆腐没有碎。第二刀、第三刀,刀刃在豆腐里走,她能感觉到豆腐内部细微的颤动从刀尖传上来,沿着刀柄传到虎口。
她把手腕放得更松,让刀刃跟着豆腐的纹理走,花瓣从她刀尖下一片一片生出来。雕完最后一刀,她把豆腐放回水里,菊花开在水里,花瓣散开,影子落在白瓷碗底。
雕花课的结课作业,题目是自由创作。材料不限,时间两小时。
李朝晖站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材料区取来的东西:水萝卜,红心的,表皮光滑,在光底下微微发亮;琼脂块,半透明的,颤巍巍的,像凝固的水;还有一些花瓣,粉的白的黄的,堆在一起。
她看着这些材料,那个影子在心里一闪而过。
然后她拿起刀。先雕琼脂,琼脂比萝卜软,比豆腐韧,刀刃切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阻力,像切在很嫩的果冻上。她把琼脂切成一个长方形,然后开始雕衣褶。琼脂半透明的质地让衣褶看起来像在风里轻轻摇动。
刀刃在琼脂表面推着,推出第一道褶,从领口垂下来,垂到膝,垂到脚面。再雕第二道,第三道,衣褶一层一层叠着,从肩膀流下来,在袖口收住。
然后是水萝卜。她选了一根最长、形状最规整的,削皮切开,把萝卜切成薄到透光的片,再用刀尖在薄片上剔出花瓣的形状,一片一片,边缘微微卷着。
她把花瓣拢在一起,拢成一朵花的形状,嵌进琼脂的衣褶里。领口一朵,袖口一朵,衣摆一朵。水萝卜的粉红色从琼脂的半透明里透出来,像红衣服上的暗纹。
脸她依旧没有雕,只是用刀刃轻轻一推,推出那道弧——木纹那样的弧。
她雕完最后一刀,把刀放下,退后一步看。
神像站在操作台上,琼脂是半透明的,水萝卜的粉红从衣褶里透出来。衣褶垂着,袖口的金线她没有雕,但边缘被光一照,自己亮起一条细细的线。手指完整,左手食指微微弯着,和她自己握刀的手指一模一样。脸是模糊的,只有嘴角一道弧——和她十三岁没画上去的那张脸一样,和她十六岁刻在香樟木上的那道弧一样。
老师走过来站了很久,没说话,戴上眼镜,凑近了看,衣褶的走向,花瓣的层次,手指的弧度。他又把眼镜摘下来,退后一步看,又把眼镜戴上。最后他看了李朝晖一眼,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的材料区,问她,“材料都是现取的?”
李朝晖说,材料都是在材料区现取的,她一直站在雕刻区,没有动过。
老师又看了看神像。水萝卜的切口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氧化了,颜色比刚切出来的时候深了一点点,从粉红往橘红走。琼脂的表面也开始失水,没有刚才那么透亮了。的确是现做的。他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李朝晖看见了,分数很高。
“你可以出师了。”老师说。
李朝晖默默摇头。她说没有,她只是记住了作品的样子,以前练过。
是的,神的曲线,每一笔她都记得——红衣从领口垂下来的弧度、金线沿着衣褶走的明暗、左手食指骨节的位置,指甲的弧度,指腹微微饱满的程度、嘴角那道弧,比笑更轻,像话到嘴边还没有说出来。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一直存着,下刀时刀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
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学生太谦虚了”。说完,把她雕的东西小心地托起来。老师说要处理一下,放在优秀作品展览处,让以后的学弟学妹们看看。
然后他托着那尊神像,走出了教室的门。
晚上,李朝晖躺在床上,小木像放在枕头旁边。她侧着身,脸朝着木像,闭上眼睛。
神来了。梦里的宿舍,和醒着时一模一样。神坐在床沿上,红衣垂下来,袖口的金线在暗处亮着。
李朝晖靠过去,神把她抱在怀里。她的手贴在神的胸口,能感觉到红衣下面的温度。
她把脸埋在神的领口,鼻尖贴着那道描着金线的领边。然后她开始说话。
说雕花课。说第一节课的十字花,萝卜皮在她拇指底下卷起来,薄薄的,半透明的。说玫瑰歪了一片花瓣,她修了修,还是歪的,但歪得好看了一点。说凤凰的尾羽,她雕坏了好几个萝卜,雕到第四个的时候翅膀终于展开了。说菊花豆腐,豆腐在她掌心里微微颤着,像蟾蜍的肚皮。
说结课作业,她用水萝卜、花瓣、琼脂做了一个神像。没有画脸,但其他细节都很精致。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一直存着,下刀时就自己跑到合适的位置上。说老师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看了又看。说老师打了高分,说你可以出师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下来,手指在神的领口上轻轻画着。然后她问神是否介意——她把神的样子雕在萝卜和琼脂里,放在展览处,让很多人看,她不知道神愿不愿意。
神笑了。神说,自然不介意。
神很高兴她如此用心地记住自己的细节。衣褶的走向,花瓣的层次,手指的弧度……每一笔,她都记得。
而且,神不会把自己的意识分过去。那个像就只是一块漂亮的琼脂而已,萝卜是萝卜,花瓣是花瓣。它们没有在庙里待过几百年,没有被香火熏过,没有被一个孩子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过鞋,没有被接上一截手指,没有被画上红衣描上金线,没有被体温捂热过。
它们只是借着她的小姑娘的手,雕出了她的样子。是小姑娘的手让那些曲线活过来的,不是她。
然后,那块漂亮的琼脂会在展示区,收获一段时间的惊叹和赞美。学弟学妹们会站在玻璃柜前面,说这个人手真巧,说这些衣褶是怎么雕出来的,说花瓣怎么可以这么薄。
然后时间慢慢过去,萝卜会失水,琼脂会干裂,花瓣会褪色。曲线会一点一点模糊掉,变回萝卜和琼脂本来的样子——就像旧庙里的泥像,慢慢消失,变回泥巴。
但这与神没有关系。神在小木雕里,枕头旁边,离她的小姑娘的呼吸很近。神在大木雕里,客厅柜子上,果盘旁边,守着那个家。神在李朝晖的梦里抱着她,听她说今天的事,梳她的头发,等她睡着,温暖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