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2章 后山的“朋友”

寒假来了。考完最后一门数学,老师说“放假了”,李朝晖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里,走出教室门,冷风扑上来,像一只干燥的手掌捂住她的脸。


她眯着眼往家走,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装着几本寒假作业、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一本翻过很多遍的《中国寓言故事》,还有一个铁皮铅笔盒。


家里和往常一样安静。妈妈坐在堂屋的矮凳上编竹筐,篾条在她手里翻过来折过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李朝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见妈妈的手指头上缠着两圈白胶布,篾条从胶布上蹭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绿。


奶奶在里屋给隔壁的陈婆婆看腿。陈婆婆的腿一到冬天就疼,奶奶用艾条给她熏膝盖,满屋子都是艾草烧过的焦香味,像夏天傍晚烧稻草的气味,只是更苦一些。


爸爸不在家。爸爸在市里学厨,已经去了大半年了。上一次打电话回来,说学会了糖醋里脊和拔丝地瓜,说回来要开一个小饭馆,说让她们等着。李朝晖偶尔会想象一下糖醋里脊的味道——但她没吃过,想象不出来,只想象出一种介于糖拌西红柿和炒肉片之间的东西。


放假头几天,她哪里都没去。早上起来写寒假作业,写到手指头冻僵了就停下来搓一搓,搓热了继续写。


写完当天的份额,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到屋外的沙地上。冬天的沙地和夏天不一样。夏天沙子是烫的,抓一把会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流。冬天的沙子是冷的,带着潮气,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把碾碎的贝壳。


她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画完用脚抹掉,再画。画的内容和以前差不多——风、蚂蚁、蚂蚁回家的路。有时候多画一样东西:一尊坐着的人形,眉眼模糊的。


她画完盯着看一会儿,然后抹掉了。


几天之后,她开始想去后山跑一跑。


这个念头是怎么来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寒假作业写得太快了,可能是因为沙地上画的画开始重复了,可能是因为那天晚上听见奶奶和妈妈在灶房里说话。奶奶说后山那个庙过几天该让人去扫了,妈妈说今年轮到谁,奶奶说好像是咱家,妈妈说那过两天我去扫一下。


李朝晖在里屋听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吃完午饭,她跟妈妈说想去后山玩。


妈妈手里的篾条停了一下。“去后山干什么?”


“去庙里待着。”


妈妈看了她一眼。李朝晖站在那里,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更多。她不是一个会撒娇的孩子,也不是一个会编理由的孩子,她只是说出事实,然后等着。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没烧完的艾条。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艾条在地上按灭,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让她去,”奶奶说,“那庙里清静。神像会保佑她也说不定。”


妈妈想了想,“走路小心点,”又低下头继续编筐,“别跑太急,别爬石头。天黑之前回来。”


李朝晖点了点头。


她小时候经常扭伤脚。走着走着,脚踝忽然一歪,整个人坐在地上。扭得多了,她就不太爱走路了。妈妈让她走路去后山,应该是让她锻炼锻炼的意思——多走走,脚踝就认得路了,就不会随便扭了。


李朝晖开始隔三差五地去后山。从家到后山那条庙的路,她渐渐走熟了。


先是沿着村路往北,路过陈婆婆家的菜地,白菜已经收过了,地里剩下一排排齐根切断的菜帮子。


然后拐上一条土路,路边长满了枯掉的狗尾巴草,穗子弯下来,在风里点着头。


走到土路的尽头,就是庙。


她每一次推开庙门,门轴都会叫一声,声音时长时短的。


她后来能从声音里判断出今天的天气——叫得长而慢,说明空气湿,可能要下雨。叫得短而脆,说明天干冷。叫到一半忽然卡住,说明门轴里又进了沙子,该拿油润一润了。她跟妈妈要过一点缝纫机油,拿棉签蘸了,涂在门轴上,再推门的时候,门轴不叫了。


庙里还是那个样子。供桌上的干枣和花生一直在,她没动过。她带的东西都放在供桌的另一边——靠近神像右手的那一边,东西渐渐多起来了。


一小堆石头。白底青纹的、赭红浑圆的、青灰扁平的。后来又添了新的:一块黑色带白点的,像夜里下了雪;一块半透明的,对着光看里面有云絮一样的纹路;一块三角形的,三个角都圆润,握在手里刚好硌着掌心最舒服的位置。


几根野草。不是随便拔的,有标准。茎要直,从头到尾不能有折弯;叶子要完整,不能有虫眼,不能有枯尖;颜色要正,不能发黄。


她拿着这样的草走进庙里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带着贡品的朝圣者——只是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想清楚过。


树叶和花瓣。冬天花少,她就在路边找,找到什么带什么。茶花的瓣,落在地上还是红的,边缘开始发褐了。腊梅的瓣,小得像指甲盖,黄得透亮,闻着有香味。


有时候实在找不到花,她就带一片叶子。樟树叶,揉碎了有气味,像药又像糖。构树叶,背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像奶奶旧棉袄的里子。


她把这些东西放在供桌上,然后把上次带来已经蔫了的花叶收走。收走的时候她会有一点犹豫,觉得神像可能还没看够。但她又想,蔫了的花不好看了,神像值得好看的东西。


她有时候会带书来看。


《十万个为什么》翻到“为什么蟾蜍身上有疙瘩”那一页,她蹲在墙角,一边看书一边对照那只蟾蜍。书上说蟾蜍的疙瘩是皮肤腺,能分泌毒液,但可以摸。她看完把书合上,对着蟾蜍说:“你还有毒呢。”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像在承认。


《中国寓言故事》里有一篇讲叶公好龙,她看完想了想,觉得叶公不对。如果真的喜欢龙,龙来了为什么要怕呢。她想,如果有一天神像忽然动了,她大概不会怕。她大概会说,哦,你果然会动。然后继续捏蟾蜍。她把这个想法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脑筋急转弯》是她最喜欢的。她把书摊在膝盖上,念给神像听。“什么东西越洗越脏?”她念完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回答:“水。”她抬头看了神像一眼。神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觉得神像好像在笑。她说:“你也觉得好笑吧。”


不带书的时候,她就去找那只蟾蜍。


蟾蜍总是在的。有时候在供桌底下,有时候在墙角。


她把它拿起来,先看一会儿——蟾蜍的眼睛是金褐色的,瞳孔是一条横着的缝,像一颗裂开的葵花籽。然后她开始捏它的爪子。前爪,后爪,一只一只捏过去。蟾蜍的肚皮贴着她的掌心,凉凉的,湿湿的,喉咙一下一下鼓动。她捏完把它放回原处,蟾蜍趴在那里,眼睛半眯着,像刚做完一场很舒服的梦。


然后她会收拾供桌。把干枣摆正,把花生归拢到盘子中央,把自己带来的石头排好——按颜色深浅,或者按大小,看当天的心情。树叶和花瓣如果还新鲜,就留着。如果蔫了,就拿走。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发现一件事。


东西少了。


花瓣和叶子少了,她想可能是风吹到院子里去了。庙门虽然关着,但门缝底下有风钻进来,她能感觉到脚踝那里凉飕飕的。墙角或者供桌底下,她找过,有时候确实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


但石头呢。石头不会自己走,风推不动,蚂蚁搬不动,蟾蜍不会吃。


她蹲在供桌前,把石头重新数了一遍。上次是九块,这次是七块。少了两块。一块是那个白底青纹的,一块是那个半透明带云絮纹路的。


她把供桌底下找了一遍,又把神像底座周围找了一遍,都没有。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仰头看着神像。


“你把石头拿走了吗?”


庙里很安静。瓦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神像的膝盖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墙角那只蟾蜍的喉咙鼓了一下,咕。


神像没有回答。


李朝晖没想要回答。她问完了,看着神像模糊的脸,说:“那我再给你带新的。”


语气很平常,像对朋友说话。


——————


过年了。李朝晖被鞭炮声吵醒的时候,窗户上的霜花还没有化。她缩在被子里,看着霜花一点一点从边缘开始透明,变成水珠,滑下来。厨房里传来剁肉的声音和奶奶咳嗽的声音。妈妈在堂屋喊她起来穿新衣服,红色的棉袄,袖口和领子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


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那圈绒毛像庙里石头上长的青苔,只是颜色不一样。


下午,大人们开始往庙里去。村子里的规矩——除夕下午要去庙里拜一拜,烧一炷香,磕一个头。人们都习惯了,像贴春联、吃年夜饭一样,不需要问为什么。


李朝晖被奶奶牵着往庙里走。路上遇到很多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男人们叼着烟,边走边聊今年猪肉的价格。女人们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和供品。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喝一声又缩回来。


李朝晖安静地走在奶奶身边,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贴春联,红纸裁得歪歪扭扭的,浆糊是用面粉现熬的,还冒着热气。有人把旧的对联撕下来,撕不干净的地方留在门框上,去年除夕贴上去的红纸,被一年的风吹雨打褪成了浅粉色。


李朝晖走进庙里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哎,这里边还挺新的嘛。”


“桌上灰都没落多少。”


“是不是有人来扫过了?”


“不知道。可能吧。”


她站在人群里,往供桌上看了一眼。干枣和花生还在盘子里,她带来的石头整整齐齐地排在供桌右边。那片腊梅瓣已经干了,缩成一小团褐色的东西,但香味还在,她没舍得扔。


她看见陈婆婆在人群前面,对着神像双手合十,嘴里念着什么。三叔把一碟肉放在供桌上,又倒了一杯酒,酒洒出来一点,在供桌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有人跪在旧垫子上磕头,额头碰到地面的时候,垫子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奶奶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去吧。”


她往前走。排队的人在她前面一个一个地跪下去,磕头,起来,添香。


她看着神像越来越近。从人群后面看神像,和平时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神像,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平时神像是她的,现在神像是所有人的。她有一点不习惯,像自己的秘密被拿出来展览。


轮到她了。


旧垫子被前面人的膝盖跪出了一个凹痕。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刚好落进那个凹痕里。垫子的布料磨得很薄了,能感觉到底下青砖的轮廓。她把双手合在胸前,弯下腰,额头碰到垫子。


这个动作她想象过无数次。她想象过自己第一次磕头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像大人那样嘴里念念有词,会不会觉得膝盖疼,会不会不好意思。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做完了这个动作,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供桌前,从奶奶手里接过香,插进香炉里。香炉里的灰已经积得很厚了,香插进去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青烟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上走,走到一半散开了,融进庙里昏暗的光线中。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进新棉袄的袖子里。袖子很宽大,奶奶在里面给她缝了一个暗袋,说可以装压岁钱。


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块小石头。石头是她今天早上特意挑的,不大,刚好能被她的掌心完全包住。颜色是青灰色的,和神像的底色几乎一模一样。石头的一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从石头顶端一直流到底部。


从进了庙,她一直把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上已经带了她的体温。


她用极快的动作把石头放在神像底座旁边。


那个位置很隐蔽,在神像左脚的侧面,被供桌的桌布挡住了一部分,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放完之后,她转身时,偷偷回头对着神像笑了一下。动作很快,嘴角弯起来,弯到一半就收住了。像冬天树枝上落了一只鸟,刚站稳就飞走了。


她不确定神像有没有看见,但她觉得神像看见了。


她回到奶奶身边,奶奶摸了摸她的头,说“好孩子”。她低着头,感觉到新棉袄的绒毛蹭着下巴,痒痒的。


庙里人群渐渐散了。大人们把供品收回去——神吃过了,人就可以吃了。那碟肉被三叔端走,那杯酒被二伯一口喝掉。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青烟继续往上走,走到瓦缝漏下来的光里,然后散开。


李朝晖被奶奶牵着往回走。走到庙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庙里。


供桌,盘子,干枣,花生,她的石头。神像。神像底座旁边那一小片被桌布挡住的阴影。


她转回头,跟着奶奶走进除夕下午的日光里。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青烟还在升,灰尘还在飘。墙角那只蟾蜍从供桌底下爬出来,蹲在神像脚边,喉咙一下一下鼓动,咕,咕,咕。


供桌上,香还燃着,香灰落下来一截,轻轻软软地落在盘子里,落在干枣和花生之间。


神看着门的方向。


她今天收到了很多供品。一碟肉、一杯酒、几盘干果。香火、磕头、祈愿。


但她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左脚旁边,那里躺着一块青灰色的小石头,上面有一道白色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溪流。石头还带着那个孩子掌心的温度。


几百年来,她收到过无数东西。食物,香火,磕头,祈求。没有人给过她一块带体温的石头。


她把石头收起来,放进自己的泥身里。和之前那两块石头放在一起,白底青纹的那块,半透明带云絮纹路的那块,还有今天这块——青灰色的,带着一道白色溪流的,温热的。


三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泥胎深处,像一个三个字的秘密。


庙门外,夕阳正在往下沉。除夕的黄昏是橘红色的,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刚好落在神像脚边。


她想起那个孩子的笑。转瞬即逝,像树枝上的鸟刚站上去就飞走。


她想,这是几百年来的第一个除夕,她不是被当成神,是被当成一个人。不是一个接受跪拜的塑像,是一个可以偷偷塞石头的朋友。


她把那个笑也收起来。放进泥身里,放在三块石头旁边。


门缝里的最后一点光移开了,庙里彻底暗下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明天是初一。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