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入梦的请求
过年回村,路上比记忆里安静了很多。
以前除夕下午,村路上都是人,男人们扛着祭品,女人们挎着篮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鞭炮声从东边响到西边。三叔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响,陈婆婆家的黄狗追着车跑,跑一阵停下来喘,再追。那些声音叠在一起,把整条村路塞得满满的。
现在路空了。
李朝晖坐在爸爸的二手面包车里,看着窗外。路还是那条路,狗尾巴草还是那些狗尾巴草,可冬天把它们都压黄了,压弯了,穗子垂到地上。
路边有几间屋子的门锁着,上面贴的春联褪成浅粉色,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抖。有一间的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蒙着,塑料布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像一个人在费力地呼吸。她看着那扇窗,那间屋子以前住的是谁,她想不起来了。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爸爸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村路前方。
前方是陈婆婆家的菜地,白菜收过了,地里剩下一排排齐根切断的菜帮子。陈婆婆坐在门口,穿着很厚的棉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黄狗早就不在了,埋它的土堆上又长出了一小丛新的草,已经枯了,黄黄的。
爸爸呼出一口气,看着挡风玻璃,“人又少了。”
李朝晖没说话,把北极熊挂件从书包拉链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北极熊的身体被她的手捂热,塑料从凉变温,从温变暖。她握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口袋里。
上完坟已经是下午了。冬天的阳光虽然亮,照在身上却不怎么暖。爸爸从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祭品收进篮子里。他站在祖坟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后山的方向。
“去看看那个庙吧。”他说。
李朝晖抬起头,爸爸已经迈开步子往后山走了。她跟上去。
从祖坟到后山的路,她也走了六年。但今天她走在爸爸后面,看着爸爸的背。爸爸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是去年在厨房滑了一跤之后留下的,不严重,但能看出来。她以前没注意到——她总是走在爸爸前面,或者并排,今天是第一次走在后面。
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得更盛了。穗子干枯得厉害,风一吹就簌簌地响。土路上的细沟更深了,夏天的雨水冲过去,冬天的冻土撑开来,沟壑横七竖八地叠了一层又一层。
她低头看路。自己的白布鞋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旁边是爸爸的解放鞋,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踩下去印子很浅。她把自己的脚踩进爸爸的脚印里。她的脚比爸爸的小,踩进去还有余地。
庙在前面。门关着,上面贴的春联已经完全褪色了,红纸变成了灰白色,边角碎成一条一条的,在风里飘。有一小片被风扯下来,落在门槛上,又被风卷起来,贴在她的鞋面上。
她弯腰把纸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纸片很脆,一碰就碎了。
爸爸推开门。门轴叫了一声,声音很长,很哑,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话,开口时喉咙里发出的第一个音。
庙里比她走的时候更旧了,但神像还是新的。红色还是红的,金线还是金的,领口袖口衣襟的颜色没有褪,左手那截食指接在那里,指甲上的淡粉色还在。
神像的脸还是原来的样子,模糊的,旧的,被时间磨浅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庙更旧了。供桌上落满了灰,厚厚的一层,把桌面的木纹完全盖住了。那本《十万个为什么》还在,封面上的灰积得比别处薄一点,还能看出深蓝色的底子。北极熊还在,琥珀色的身体被灰蒙住了。石头还在,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块都被灰裹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墙角没有蟾蜍。她知道冬天蟾蜍会冬眠。但不知道在哪里冬眠,不知道回来的是不是原来那只。
干枣和花生还在盘子里,枣皮皱得更深了,花生壳上的灰厚到看不出纹路。
她放坚果的那个盘子空着。上次走之前放的坚果,不知道被什么吃掉了,只剩下一小堆壳,堆在盘子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谁吃完之后收拾过。
爸爸站在她旁边看着神像,看了很久。
“这就是你之前画的吗。”
李朝晖点了点头。“我很努力了。”
爸爸笑了笑。他看着神像的红衣服,看着袖口描着的金线,看着那截接上去的手指。然后伸出手,用纸巾把供桌上的灰擦了擦。纸擦过去,灰扬起来,在瓦缝漏下来的光里飘。
他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块东西。是过年时厂里发的糖,透明塑料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比庙里的东西鲜亮不少。
他把糖放在擦干净的桌面上,又掏出几个馃子。小橘子大小,油炸过的,装在袋子里,表面沾着白糖,在庙里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把糖和馃子摆好,退后一步,从旁边搬过来一块垫子,放在神像正前方,跪了上去,双手合十,低下头。
“愿神护佑全家平安健康。不求大富大贵。让女儿考个好大学。”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别的,没有说。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供桌边缘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在外面等你。”
他看了李朝晖一眼,走出庙门。门轴又叫了一声,比刚才短了一些。
庙里只剩下她和神像。
她站在供桌前,供桌上被爸爸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糖和馃子放在上面,塑料糖纸反射着瓦缝漏下来的光,在墙上投出红的绿的黄的小小光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坚果。是她从家里茶几上抓的,核桃,杏仁,开心果。她把坚果一个一个放在糖和馃子旁边,放完之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灰色的星型,不太标准,五条边大致相等,角钝钝的。她在学校操场的沙坑边上捡到的,表面上有很多细小的银色颗粒,对着光看会闪。她捡到的时候就想,这块一定要带给神像。
她把星型石头放在供桌右边,和其他石头排在一起。那块白底青纹的辉石,那块半透明带云絮纹路的变质岩,那块黑色带白点的像夜里下雪的,那块三角形的,那块墨绿色的,那块带石英脉的。现在多了一块星型的。
石头上的灰她没擦,就让它们都蒙着灰吧。
然后她跪在爸爸刚才跪过的垫子上,双手合十,抬起头。
神像的脸就在她面前。眉眼是模糊的,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在。那件红色衣服是她一笔一笔铺上去的,金线是她弹上去的,左手食指是她用自己的手做模型接上去的。领口里面,贴着胸口的位置,藏着一块折起来的肤色泥片,上面有她写的字。
她看着神像。神像也在看她。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红衣女子抱着她,看不清脸。手环在她背上,那截食指温温的,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她把脸埋进那片红色里,神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很轻。
她跪在垫子上,脸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想说的话太多了,从县城高中的宿舍到后山这座庙,一百里路,她攒了四个月的话。
通泉草冬天会不会死。物理老师讲相对论她听懂了。食堂的土豆丝还是切得很粗,但比初中时好一点。宿舍里有个女生打呼噜,比初中那个磨牙的声音大,但她已经习惯了,现在听不到反而睡不着。她考了年级第三。数学错了一道大题,因为粗心。她难过了很久。她交了一个朋友。朋友问她为什么床头挂着一只旧旧的北极熊。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攒了四个月的话,但跪在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庙里很安静。瓦缝漏下来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糖纸和馃子的白糖上,照在星型石头的银色颗粒上。
她不知道跪了多久,终于开口:
“我不会忘了你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声音更低了。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你要是听见了,今晚来我梦里,好吗。”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那枚硬币还在,荷花朝上。她走之前放在那里的。上次她问神想穿什么颜色,扔了三次,三次都是花。
她看着那枚硬币,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荷花的纹路被灰填满了,看起来浅浅的。
她把灰擦干净,五角钱,正面是荷花,背面是国徽。她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硬币被捂热了。她把硬币在掌心里翻了个面。荷花。国徽。荷花。
她抬起头看着神像。
“我可以问吗。”
庙里很安静。瓦缝漏下来的光落在神像的红衣上,袖口的金线暗暗地亮着。
她把硬币抛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圈,落下来。她用手背接住,手掌盖上去,没有马上翻开。
她感觉到手背上的硬币凉凉的,边缘硌着她的皮肤。心跳在耳朵里响。
她移开手掌。荷花朝上。
她盯着荷花看了很久,把硬币重新握在掌心里,抛第二次。硬币翻着跟头往上走,走到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她接住,手掌盖上去,移开。
荷花朝上。
她把硬币放在掌心里,看着它。五角的硬币不大,荷花是凸起来的,摸上去有细微的起伏。花瓣,叶子,水波。她用拇指摸了摸荷花的花瓣,然后抛第三次。
硬币这次抛得不高,没有翻跟头,只是往上走了很短一段距离就落下来了。她接住,直接把摊开的手掌伸到眼前。荷花朝上。
她看着掌心里的硬币。荷花开了三次。
她把硬币轻轻放在供桌上。然后她发现自己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一点,胸口那口气吐出来,在冬天的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屏着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肩膀一直端着。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枚硬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快变慢,变成和庙里灰尘落下来的速度一样。她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神知道。
神从她抛硬币之前就知道。她把硬币拿起来,掂了掂,在掌心里握热了。神看见她手指蜷着,把硬币在衣襟上擦了擦,擦掉上面的灰。神看见她擦硬币的动作,和她小时候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神像鞋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抛第一次。硬币翻着跟头往上走。神的目光跟着它,没有帮它,因为不需要帮。荷花朝上。
她抛第二次,手开始抖。神看见她把硬币在掌心里握了很久才抛。荷花朝上。
她抛第三次,抛得很低。手掌摊开的时候,她的眼睛先是闭着的,然后才睁开。荷花朝上。
她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沉。
神想笑。这个孩子,从七岁起就问“它是你的吗”,十三岁把手指接上去,在泥片上写字,红着脸从神像脸上收回手。现在她十四岁了,穿着县城高中的校服,跪在这块她坐了六年的石头旁边,用一枚五角钱的硬币问神可不可以去她梦里。
她不知道神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从她第一次来,捏着蟾蜍问“它是你的吗”开始,神就没有拒绝过她任何事。
石头不见了,神帮她收着。过年回头笑那一下,神看见了。问“你怕我忘了你吗”,神在心里回答了。接上去的手指,神收下了。藏在领口的那块泥片上的字,神收好了。
她问可不可以来梦里,神在她问之前就回答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荷花,每一次都是可以。
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她每一次抛硬币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嘴唇会抿起来。她不知道她看到荷花朝上的时候,眼睛会微微亮一下。她不知道她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肩膀往下沉的弧度很小很小,像一片叶子从树枝上滑下来。
她不知道她有多可爱。
神知道。神把这些都收进泥身里。她皱着的眉头,她抿起来的嘴唇,她瞳仁里一点亮光,她摊开手掌看硬币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影子,她肩膀下沉的弧度。神都收好了。和石头放在一起,和糖纸放在一起,和北极熊仰着的头放在一起。
泥胎深处已经满得不能再满了,但神还是能收进去。因为每一样东西都很轻。一个孩子的紧张很轻,一个孩子的期待很轻,一个孩子的可爱很轻。轻到只有神能称出来。
庙门在外面被风吹了一下,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她看着神像,声音很小。
“今晚。”
她把供桌上的东西又摆了一遍。石头按颜色深浅排好,星型石头放在最右边,和那块青灰色的沉积岩挨着。坚果,糖和馃子放在一起。硬币荷花朝上。北极熊仰着头。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的灰她没有擦,让灰留着吧。
她退后一步,看了神像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口。门轴叫了一声。
庙外,爸爸站在院子里,背对着庙门,看着后山的树。冬天的树没有叶子,枝干是黑色的,映在灰白色的天空上,像用很细的毛笔画上去的。
她走到爸爸旁边,爸爸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什么待了那么久,只是说了一句“走吧”,就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暗的红。是她画上去的红。
她转回头,跟着爸爸下山。白布鞋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路边的狗尾巴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神在庙里。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撤退。已经是黄昏了。
她开始等,等夜晚,等那个孩子睡着。
今晚。
神等了几百年。等一个晚上,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