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年关
小木像放在次卧,躺在枕头旁边,但神在白天喜欢把眼睛放在那个大木像上。李朝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客厅里忙活,在大木像上看得更清楚。
大木像在客厅柜子里,面朝门口。神把意识分过去,像阳光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上。
她看着李朝晖扫地拖地。
那孩子拿着扫帚,从墙角开始扫,一下一下,贴着地砖的缝,把灰尘和头发拢到一起。拖把在水桶里涮过,拧干,从客厅这头推到那头。地砖湿了,映出窗户的光,亮亮的。
她拖到柜子旁边的时候,在木像前面停住,看了一眼,直起腰,把拖把涮了,继续拖。
她看着李朝晖择菜。
她在小板凳上坐下,在地板上铺好旧报纸,把芸豆摊开,两头掐掉,筋撕下来,折成一段一段,放进旁边的盆里。掐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小爆竹。奶奶坐在藤椅上,脸朝着她。她择好的菜,奶奶接过去,用手拨一拨,把漏掉的筋挑出来。
她看着李朝晖和妈妈一起看电视。
下午时分,电视剧一集接一集地放。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织针碰在一起叮叮的。李朝晖坐在旁边剥葱——奶奶种的小葱,从阳台上花盆里拔的,叶子还绿着。她把枯掉的叶子摘掉,葱白上的泥土剥干净,一层一层剥到里面,露出嫩黄的芯。电视剧里有人在吵架,妈妈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朝晖把剥好的葱放在碗里,叠在一起。
她看着李朝晖在厨房里炒菜。
爸爸在灶台前炸丸子,她站在旁边。油锅热着,丸子一个一个滑进去,滋啦滋啦地响。
她拿漏勺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放在油纸上。油纸很快洇出一圈一圈的油渍,透明的,往边缘漫。她夹起一个,吹了吹,掰开。里面冒着热气,肉馅的颜色变成浅褐色。她看熟了,点点头,把掰开的丸子也放进盘子里。
果盘里放着夹心酥糖和坚果,是李朝晖前几天和爸妈一起去集市上挑的。酥糖用彩色的塑料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挤在一起。坚果是核桃、杏仁、桃仁、开心果,混着装了大半盘。
神趁没人注意,吃了一颗桃仁。桃仁在盘子里最上面,扁扁的,淡褐色的皮,有一点光泽。神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它在盘子里轻轻滚了一下,碰着旁边的杏仁,没有声音。桃仁是脆的,咬下去发出很小的一声响,像踩在冬天冻硬的薄冰上。神慢慢嚼,桃仁的香从木像里漫开,很淡,有一点苦,然后是甜。
她又吃了一块酥糖。红的塑料纸,打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里面的糖裹着一层薄薄的粉。她咬了一小口,糖在木像里慢慢化开。甜的,有点腻,但很香。
家里的人各忙各的。妈妈在沙发上织毛线,爸爸在厨房里炸第二锅丸子,奶奶在藤椅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李朝晖在阳台收衣服。没有人注意到果盘里的一块糖在慢慢变小。
神把最后一点糖放进嘴里,糖纸叠好,放在果盘旁边。红的塑料纸,小小的,方方的,在灯下闪着光泽。
年味越来越浓了。门上贴了福字,红纸黑字,倒着贴的。爸爸说福到了。
厨房里端出一包一包的炸货,炸丸子,炸酥肉,炸藕盒,炸带鱼。油纸上洇着油渍,一层叠一层。
爸爸把东西放凉,划了一部分,用保鲜袋分装好,放进冰箱。他一边放一边说,多做点,等李朝晖走的时候拿一点去学校,复炸了分给同学尝尝。李朝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保鲜袋码整齐。她点点头,说自己学过,会复炸。油温六成热,炸到表面金黄,捞出沥油。爸爸说对。
神听着,发现自己也想尝一尝。炸丸子,炸酥肉,炸藕盒,炸带鱼,神在庙里没吃过这些。庙里的供桌上只有干枣、花生、橘子、饼干,凉的,隔着一层温度。炸货是热的,刚出锅的时候烫手,咬开里面冒着热气。神想尝一尝那种烫。
她会给自己尝的。忘了也没关系,她会在梦里告诉她的。
神把这个念头收进木像里,和桃仁的脆放在一起,和酥糖的甜腻放在一起。
腊月二十九,年三十的前一晚。爸妈奶奶都去睡了,家里安静下来,李朝晖躺在次卧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侧着脸,朝着枕头旁边的小木像,闭上眼睛。
神来了。梦里的次卧,斜屋顶,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神坐在床沿上,红衣垂下来,袖口的金线暗暗地亮着。李朝晖靠过去,把头抵在神肩窝里,找到那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明天要回老家上坟去。除夕下午,和爸爸一起回村里。她说,等烧完纸磕完头,要不要再回那个庙看看。
神的手拂在她头顶,从发根往下梳,梳到发尾,把打结的地方轻轻分开。神说,回去一趟吧。声音清冽的,带着一点泉水滴在石头上的甜。又说,不需要收拾,也不需要拜了。
李朝晖想抬头,想看着神的脸问为什么。但神的手在她后颈轻轻压了压,不让她动。
她又靠回神怀里,额头抵着神的肩窝,鼻尖贴着红衣。衣料上有淡淡的香气,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庙里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是香樟木的清苦。现在多了一点什么,酥糖的甜,桃仁的香,炸货的油香。是家的味道。
她蹭着衣料,问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了吗。
神说,庙已经荒了。一个半月前下了冰雹,把屋顶砸坏了一块。庙里漏雨了,没人修,里面已经长出草来了。神的声音很平淡,让她带着自己过去,她要去收回那点神力,还有之前在泥塑里收着的东西。
李朝晖听着。神的衣料贴着她的鼻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问那些东西是什么。神没有回答,手指从她发顶滑到发尾,又从发尾抬起来,放回发顶。
她就没有再问。
她伸手,握住神的食指。那根她接上去的食指,温的,完整的,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她说好。声音低低的。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握着神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你会不会觉得伤心。”她问,“毕竟你在那里待了几百年。”
神笑了,掌心贴着她的头发,轻轻压着。神说,不会,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会有永远热闹的庙,不会有永远被供奉的神。神的声音还是清冽的,但沉下去了一点,像泉水从高处滴进更深的潭里。
神说,如果她没有遇见李朝晖,那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就是庙荒废了,无人来拜,她被彻底遗忘。然后她脱离神像,离开人间。直到下一次有人需要她,有人为她塑像。
神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她发顶上,没有动,声音也没有变,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事情。
李朝晖握着神的食指,拇指按在指腹上。她问,自己是不是阻止了她离开人间。自己把她留了下来,她高兴吗。
神笑她傻。神说,怎么会不高兴。她第一次遇见她这样的孩子。
神的声音在“她这样的”这几个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筷子夹起拔丝山药时糖丝拉长的那一瞬。
李朝晖放心了。她握着神的食指,拇指在指腹上慢慢画着圈。但想起她之前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还有她心里一直没消失过的隐匿渴望——她的脸红了。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把手贴在神像脸上,想画又收回手。那时候她红着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回手。
她想起过年跪在供桌前,问神可不可以来梦里,抛了三次硬币。那时候她红着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她想起用自己的手做模型接上去的那截手指。那片折起来的肤色泥片,藏进神像领口,贴着胸口。
她想起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我想要你是我的。
她不知道神感觉到了没有。神的手贴在她脸上,是不是能感受到那份热。神的身体撑着她,是不是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她不敢想。她把脸往神怀里埋了埋,鼻尖压着神的衣料,呼吸变得浅了。神的手指从她发顶滑下来,滑到耳后,脸颊。她接上去的那根食指,贴着她发烫的脸。
神没有说话,只是把掌心贴在她脸颊上,轻轻托着,像托一碗满到碗沿的水。
梦里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神的手托着她的脸,温的。她的脸在神掌心里,烫的。神都感觉到了,神没有说破。
神只是托着她的脸,等那份热慢慢变成和掌心一样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抓住神的袖口,食指和拇指捏着那一小截描着金线的袖边。
明天要回庙里了。那个她从七岁起就去的庙,那个她坐在石头上捏蟾蜍的庙,那个她用皱巴巴的卫生纸擦神像鞋子的庙,庙顶破了一个洞,漏雨了,长出草来了。
神要回去,把留在那里的最后一点自己收回来。还有那些东西——石头,糖纸,北极熊,《十万个为什么》,硬币上的荷花,神都收在泥胎深处。明天神要去把它们拿回来。
她把神的袖口捏得更紧了。神的手还贴在她脸上,温度又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