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1章 来年的承诺

李朝晖一开始没睡着。她躺在次卧的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心跳得很快。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斜的,次卧在阁楼下面,屋顶的坡度压下来,把房间压得小了些。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和学校宿舍天花板上那块差不多。


她在黑暗中看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水渍没有变,她的心跳也没有变慢。


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被面是棉布的,洗过很多次,磨得很软,贴着下巴有一点毛茸茸的暖。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着左手食指,弯曲,伸直,再弯曲。骨节在皮肤下滚动,指甲顶端那一小截月牙白,在暗处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她的右手握住那根食指,温的,和梦里一样,和神的那截手指一样。


她的脸又热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皮填的,动一下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把耳朵压在上面,听见自己的心跳被荞麦皮放大,咚,咚,咚。


她翻了个身,仰躺着,把北极熊挂件从床头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塑料是凉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变温了。


她把北极熊放在枕头边上,脸侧过去,对着它。


“你来了吗。”


北极熊仰头看着她,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声。村子里的风和县城里的风不一样,县城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尖的,响起来像哨子。村子里的风是散的,从田野上漫过来,撞在墙上就碎了,发出很低的呜呜声,像猫在门槛上蹭背。


她听着风,听着荞麦枕头里的沙沙声,听着自己的心跳,终于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来的时候也没有预兆。像翻开一本书,前一页还是黑暗,后一页就是光。


是庙里的光。那种她从小就见惯的、瓦缝里漏下来的光。一道一道,斜斜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供桌上,石头上,神像的红衣上。光里有灰尘在慢慢飘,像水底被搅起来的沉渣。


庙里很安静。她还是躺着的,头枕在什么上面。衣料很光滑,下面是软的,温的,有一点微微的起伏。


她枕在神的膝上。


她没有马上睁眼,侧躺着,想在这个姿势里多待一会儿。她微微蜷起腿,指尖碰到神膝上的衣料,能摸到衣料下面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红色,神的体温渗过来,从指尖渗进来,沿着手腕,手臂,慢慢流到全身。


她从来没有离神这么近过。七岁坐在石头上,神像在她身后。十三岁站在石头上,手指贴着神像的脸。那些都是她靠近神,这次是神把她放在了膝上,依偎着。


她闭着眼,往神的膝上蹭了蹭,脸埋进那片红色里。


然后她感觉到神的手动了。


神在梳理她的头发,手指从她的发顶插进去,沿着发丝往下滑,滑到发尾,抬起来,又放回发顶。她回来之后洗过头发,晾干了,有一点毛躁。神的手指梳过去,毛躁的地方被一点一点理顺了。


她睁开眼。神的脸在她上方,逆着光,瓦缝漏下来的光从神身后照过来,在神的轮廓上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红衣被衬得更亮了,像被光照透的枫叶。


神低着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看不清神的脸,但她能感觉到神在看她。神的目光也是温的,比膝上的温度轻一点,像另一只手。


她半睁着眼睛,脸颊贴着神膝上的衣料,开始说这一年的事。


物理老师是个小个子男人,戴圆眼镜,讲相对论的时候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被压扁的坐标系。她听懂了,时间在运动快的地方会变慢。她想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那你在庙里,时间是不是和我不一样。庙里的时间是不是比外面慢。所以你等我,其实没有等很久。


神听着。神的手指从她发顶滑到发尾。


同桌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姓周。周同学喜欢在课本边缘画小人,翻起来小人会动。画了一个学期,把语文书边缘画满了。期末复习的时候,周同学翻了一遍语文书,小人们从头跑到尾,跑了一整个学期。她说,我给她看我为你画的衣服,她说她也能画,我不信。


神听着。神的手指从她发尾抬起来,放回发顶。


她在图书馆借了一本天文学的书。上面说银河系里有一千亿颗恒星,一千亿是多少,她数不过来。书上说如果每颗恒星是一粒沙子,一千亿沙子可以填满一个游泳池。她看完那页,晚上在操场上站了很久,抬起头看星星。县城的星星比村里少,但还是一层一层的。她仰着头数,直到脖子酸了才回去。


神听着。神的手指从她侧脸滑过去,把她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


食堂换了师傅。土豆丝切得还是粗,但比初中时细了一点。新的师傅炒土豆丝会放青椒。她跟打菜的人说多要一勺青椒,人家多给了她半勺。她说,你没吃过,我下次带给你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我想想办法。


她继续说。楼下开了一个小超市,卖一种糖,包装纸是透明的,两头拧紧,和爸爸过年带回来的那种一样,但是味道不一样。超市的那种更甜,爸爸的那种更硬。我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两种都放在供桌上了。


神听着。神的手指从她后颈滑过去,在颈椎最突起的那一节停住,指腹轻轻按在那里,不动了。


她的声音慢下来。


操场角有一个碎石堆,是去年施工剩下的。她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到一块星型的石头,灰色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银色颗粒。她一眼就决定要带走。


她说,我把它放在供桌上了,和辉石挨着,辉石是那块白底青纹的,你还记得吗。是我很早很早的时候捡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它叫辉石,后来知道了。辉石是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形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眼皮越来越重。


她知道自己在梦里,知道神要走了。梦会醒,神会回到庙里,她会回到次卧的小床上,天花板是斜的,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


她抬起手,握住了神的食指。那根她接上去的食指,温的,完整的,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她握着那截手指,拇指按在指腹上,感觉到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和她自己握笔的手指一样,骨节的弧度,指甲的形状,都一样。


她把那截手指握紧了一点。


“明年。”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会回去看你。”


神笑了。


然后她感觉到神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光被遮住了,瓦缝漏下来的光,红衣的光,灰尘飘着的光,都遮住了。只剩温度,神掌心的温度,膝上的温度,手指的温度。


她在温度里往下沉,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手里还握着神的食指,神没有抽手,任她握着。


最后她听见神的声音。


神说,我知道。你从未食言。


她醒来的时候,右手还握着左手的食指。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上面的握痕慢慢消失,然后把手贴在脸颊上。温的,和梦里一样。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北极熊挂件放在枕头边上,仰头看着她。


她对着北极熊笑了。


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心跳渐渐慢下来,像庙里的灰尘慢慢飘。


明年,她说了明年。神说,你从未食言。


她从未食言过。从七岁第一次来,说“我明天还来”。到十三岁去镇上,说“我下周回来”。到十四岁从县城回来,跪在供桌前,说“今晚来我梦里”。


每一次她都做到了,每一次神都等到了。明年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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