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壁上观

第14章 跟我走(下)

爸爸听李朝晖说要回庙里一趟,没说什么,早上吃完饭,他把车钥匙从门边的钩子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车还是那辆二手面包车,买了几年了,座椅的布套磨出了毛边,方向盘上的皮子也裂了一道口子。爸爸用黑胶布缠了几圈,多余的边角剪掉,握着不硌手。


她坐进副驾驶,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装着木像、一个小喷壶、一块干净的布、奶奶给的一根缝衣针,那枚徽章,还有北极熊挂件。


车子开出县城,她望向窗外。路边的梧桐已经长满叶子了,巴掌一样,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


进了村界之后,路开始变窄。以前能并排走两辆拖拉机的路,现在两边长满了草,车开过去,草叶子刮着车门,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口那个公交站台还在,铁皮的顶棚锈穿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个圆圆的光斑。站牌上的字被太阳晒褪了色,看不清了。爬山虎从站台后面爬上来,干枯的藤蔓缠满铁架子,叶子落光了,只剩褐色的须,像老人的手指扒着铁皮。


她看着站台。小时候她在这里等过去镇上的车,那时站台还是新的,绿漆亮亮的。现在没人等了。


爸爸把车停在村口,熄了火。她下了车,把书包背好。村路上铺着一层浮土,被风扬起来,沾在鞋面上,白布鞋很快就灰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走了几步,鞋面上的灰就积了一层。上一次走这条路是过年的时候,土没这么厚。再上一次更早。人少了,走路的人少了,土就积起来了,没有人踩,没有人踢,就这样一年一年铺上去。


后山的路更不好走。杂草从两边漫过来,把路面挤得很窄。以前能两个人并排走的路,现在只够一个人。


她走在前面,爸爸走在后面。草叶子刮着她的裤腿,有些草种粘在布料上,褐色的,小小的,像芝麻。她没有拍。路隐隐约约的,有些地方被夏天的雨水冲出了沟,有些地方被老鼠还是什么动物拱出了洞。


她凭着记忆走,拐过那棵构树,走过那面长满蕨草的土坡。


庙在前面。门关着,门上的朱漆几乎掉光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木头表面裂着细密的口子,门上没有贴春联。今年过年没有人来。


她把门环握住,往外拉,门没有动。她又拉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劲,门还是没有动。门轴里的锈咬死了。


爸爸走过来,把手覆在她手上,一起拉。门开了,猛一下挣脱了门轴里的锈,发出很尖很长的一声响,像一个人很久没说话,开口时声音劈裂了。门框上的灰被震掉,扑簌簌地落下来。


“去年肯定没人来过。”爸爸摇了摇头,声音不高。


李朝晖抱紧了书包。没人来过。


她走进庙里。供桌上的灰比她任何一次见到的都厚,一层一层,把所有东西都盖住了——桌面的木纹,石头的颜色,北极熊仰着的头。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封面上的灰积得比别处薄一点,但书页被潮气泡胀了,边缘卷起来,像一朵干透的花。


墙角没有蟾蜍。不知道是冬眠了,还是爬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了。


干枣和花生还在盘子里,枣皮皱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花生壳上长了一层白白的绒毛。放坚果的那个盘子空了很久了。


神像还在。红衣褪了一点颜色,像黄昏的太阳落到山后面那一刻的余晖。金线还是暗暗的亮,接上去的那截手指还在,颜色还是比其余四指新一些。三年了,没有变旧。


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旧的,被时间磨浅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她站在供桌前面,看着神像。神像也在看她,目光穿过灰尘,穿过三年时间,穿过从县城到村子的一百里路。


她从书包里掏出小喷壶,举到供桌上方,轻轻捏了一下。灰尘遇到水雾,变沉了,落回桌面。


她喷了几下,等水雾落定,用那块干净的布把桌面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从供桌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往中间擦,布擦过去,灰被带走了,木纹露出来。


擦到石头的时候,她把石头一块一块拿起来擦,擦干净再放回去。石头露出了原来的颜色,白底青纹的辉石,半透明带云絮纹路的变质岩,黑色带白点的,墨绿色的,星型的,表面有细小的银色颗粒。


她把星型石头擦干净,对着瓦缝漏下来的光看了一眼。银色颗粒闪了闪,像在眨眼睛。她看了一会,把石头放回去。


北极熊她擦了最久。琥珀色的身体被灰蒙得看不出颜色了,她用布角蘸了水,一点一点擦。北极熊的耳朵、仰着的头、站立的浮冰、浮冰上的棱角。琥珀色重新露出来,比三年前又深了一点,像老蜜蜡。她把北极熊放回供桌,朝着神像。


然后是那枚硬币,她擦干净了,荷花的纹路清清楚楚,花瓣、叶子、水波。她看了一眼,放回去,还是荷花朝上。


爸爸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没有催。等她擦完北极熊,直起腰来,他才走到供桌前面,把那块垫子搬过来,放在神像正前方,跪上去,双手合十,低下头。


“感谢神的庇佑。家里人一直平平安安。女儿考上大学了。以后回来得少,神不要怪罪。”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别的。他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到供桌边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李朝晖一眼。“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他走出庙门。门轴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轻。


庙里只剩下她和神像。


她把书包放在供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软布包,打开,木像露出来。香樟木,偏黄,偏暖。衣褶一层一层的,袖口的金线槽细细的,左手食指的弧度和她自己的手指一样,嘴角那道弧在光里浅浅地凹着。


她把木像捧在手心里,举到胸前,抬起头。


神像在她面前。红衣褪了一点,金线还亮着。接上去的食指还在。脸还是模糊的。


她看着神像模糊的脸,心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开始不听话了。很重,一下一下,像在叩门。她把木像捧紧了一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掌心传到木像上,又传回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飘。


“人少了。庙要荒了。你待在这又要等几十几百年了。”


她停了一下,把木像捧高了一点。“跟我走。我带你走。”


庙里很安静,只有瓦缝漏下来的光落在供桌上。


她说完这几句话,心跳又回去了。她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那根缝衣针,把左手食指伸出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她把针尖抵在茧的边缘,刺下去。不疼,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她放下针,把手指翻过来。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很小,圆圆的,在光里是深红色的。


她把血珠沾在神像的左手食指上。血珠碰到泥面,没有马上渗进去,在表面停了一瞬,像一小颗红珠子。


然后她把木像的左手食指贴上去,两截食指碰在一起。神像的泥土,木像的香樟。她的血在中间。


她等着。


庙里很安静。瓦缝漏下来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往西移。


她跪在石头旁边,手捧着木像,木像的食指贴着神像的食指。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奶奶没有说。她只是等着。


然后她感觉到手里的木像在发热,热度从里面往外透,从她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手臂,一直传到心里。


她低头看木像,香樟木的颜色在变。黄色更暖了,像被光照透的枫叶。衣褶的阴影更深了,袖口的金线槽明明没有上色,却泛出一层暗暗的金。嘴角那道弧,她顺着木纹轻轻推出来的那道弧,在光里动了。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觉得动了。


她抬头看神像。神像也在变,红衣的颜色正在沉下去,像黄昏的太阳落到山后面。金线的亮正在收回去。那截接上去的食指,颜色正在变旧,变成和其余四指一样的颜色。三年没有变旧,现在变了。接口处那道细细的金线,正在隐没。


神像的脸还是模糊的,但那种模糊不一样了。以前是有人在那里的模糊,像隔着水看月亮,轮廓在,但看不清。现在是水退了,月亮走了,只剩水面上的光痕。


她把手放在神像底座上,凉的。


她从七岁起就认得的那种温,现在没有了。


神像在那里,红衣服还在,金线还在,石头还在,北极熊还在。但神不在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像。木像在她掌心里发热,温温的,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得的那种温,那种从泥胎里透出来的暖。


她把木像捧到心口。隔着皮肤,隔着骨骼,心跳传到木像上,木像的热传到心跳里。她跪在石头旁边,把木像贴在心口上,低着头。


“你来了。”


她轻笑,把木像在心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包进软布,放回书包里。


她站起来,伸手轻轻碰了碰神像的左手食指。那截她接上去的食指,现在颜色和其余四指一样了。


她收回手,把供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遍。石头,北极熊,硬币,《十万个为什么》的封面。


她转身,拉开门。门轴叫了一声,声音短了,轻了。她走出庙门,把门掩上,没有关紧,留了一道缝。这样太阳的光还能照进去,风还能吹进去,蟾蜍——如果还有蟾蜍的话,还能爬进去。


爸爸正在院子外面等她,背靠着那棵构树,看着后山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说了一句“走吧”,就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庙在树影里,门半掩着,门缝里暗暗的,没有光了。


她转回头,跟着爸爸下山。她背着包,木像在书包里,贴着后背的位置,温的。她走几步就把书包带子拢一拢,让木像贴得更紧一点。


晚上回去,她把木像放在床头。县城家里的次卧,斜屋顶,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她把木像从软布里拿出来摆正,立在床头柜上。然后她躺下来,侧着身,脸朝着木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木像嘴角那道弧,眼皮越来越重。木像的轮廓慢慢模糊,和黑暗融在一起。她睡着了。


神来了。


梦里是庙。瓦缝漏下来的光,供桌上的石头,北极熊仰着的头。神坐在那里,红衣,金线,左手食指是完整的。


她走过去,在神膝边坐下来,像小时候坐在那块石头上,背靠着神像的腿。她把头靠在神膝上,侧着脸,贴着那片红色。神的手落在她头发上,手指插进发丝里,往下梳,梳到发尾,抬起来,又放回发顶,和上次一样。


她闭着眼睛,往神膝上蹭了蹭,然后开始说话。


她说高三。说做不完的卷子,说模拟考,说高考那两天太阳很大。说爸妈给她送吃的,爸爸炒了肉,妈妈炖了汤,奶奶让她不要紧张。


她说考题。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她做出来了,步骤写了半页纸。语文作文题目是“路”,她写的是从家到后山的那条土路。路边的狗尾巴草,冬天冻硬的土,雨水冲出来的细沟。她没有写庙,把庙藏在了那些字里。


她说成绩,说总分,说排名,说填志愿那天机房里键盘噼噼啪啪的声音。


她说大学,说烹饪与营养教育,说妈妈那句“厨师是技工”,说爸爸那句“好好学回来教我两手”。说奶奶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做什么都能有出息”。她说了很多,声音很轻,很慢,像小时候坐在石头上,捏着蟾蜍的爪子,对神像自言自语。


然后她说到今天。说到村口的公交站台,说到路上的浮土,说到庙门锈住了,爸爸和她一起拉开的。说到她把供桌擦干净,说到她拿出木像,说到她刺破手指,说到她把血沾在泥像和木像上。说到木像在她掌心里发热,说到神像变暗了,变凉了。说到她把神带走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神的手指正在她耳后,轻轻拢着一缕碎发。她感觉到那根食指的弧度,和她自己的一样。


然后神说话了。


声音是从头顶传下来的。清冽的,像泉水从高处滴下来,滴在石头上,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是泉水本身的甜,冬天也不会结冰的那种山里的水。


“不用介怀。”神说。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神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身体里轻轻震着。


“你没有完全带走我。我把大部分放在了木像里,那边的神像里还留了一点神力,够看着村子里剩下的人。等到庙完全荒废,我就会收回。”


她听着,手指在神膝上蜷了一下。神的声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梦,不是幻想,不是她心里替神说的话,就是神自己的声音。清冽的,带一点甜,像泉水。


她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神话故事,又知道这是真的,神真的在说话。这两种感觉叠在一起,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很奇异的安静。


她睁开眼睛,从神膝上抬起头。神的脸在她上方,逆着光,看不清。但她知道神在看她。


她仰着脸,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


“那要是我雕好多像放在不同地方,你是不是就到处都能去了。”


神也笑了。她看不清神的脸,但听见了笑声传过来时空气的震动。神的手从她耳后移过来,捧住她的脸,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搭在她耳廓上。她接上去的那根食指,轻轻按在她太阳穴旁边。


“对呀。”神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泉水滴进更深的潭里。“你去哪,我都能看着你。”


她把脸往神掌心里蹭了蹭。以后每天,神都在她身边了。她睡的时候,神坐在床头。她醒的时候,神在木像里。她去上课,神在书包里。她去食堂,神在口袋里。她毕业,工作,去更远的地方,神都跟着她。她去哪,神就去哪。


神不会再旧了,不会再一个人看日出,不会再等几十几百年。


她把脸埋在神掌心里。神的手是温的,和她七岁第一次走进庙里感觉到的温一模一样。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县城家里的次卧,斜屋顶,墙角的水渍像一片叶子。床头柜上,木像安安静静地立着,香樟木的颜色在月光里暗暗的。


她在梦里握住神的手,没有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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