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暗影

死寂

长达数分钟的死寂

所有人，包括艾丽娅，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望着魔王消失的天空，望着重归寂静的城外，望着那道贯通天地的、来自魔王城的紫黑色光柱缓缓消散

「结……结束了？」

一个年轻卫兵瘫坐在地，声音发颤

「魔王……萨妮厄斯……」

有人梦呓般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她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你没听见吗？她说没兴趣！她要在魔王城等勇者大人！」

另一人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恐惧催生的激动

「这是……是宣战，是最残酷的宣战……」

「勇者大人……」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垛口边那个沉默的银发身影上

艾丽娅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执剑的手用力到紧得有些发白，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夜风吹动她的银发和染血的衣摆，发丝拂过她沾着尘灰和血迹的脸颊

她的侧脸在月光和远处魔法照明石的余光中，显得无比冷峻，又仿佛笼罩着一层深深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仅仅是迷惘，还有一种压抑着的、剧烈的情感波动，正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

「勇者大人！」

塔莎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她从城墙的另一头匆匆跑下来，脸上满是焦急和后怕

「你没事吧？」

艾丽娅缓缓转过头，看向塔莎，动作似乎有些僵硬

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复杂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她迅速稳住了

「妮娜和凯塔呢？她们不是去西侧支援了吗？西侧情况如何？」

「我听卫队长说，西侧的触手不知怎么突然失去活力缩回地下了，冲进来的魔物也被清理了，现在玛琳老师正在组织修复缺口」

塔莎一边说着，目光四下搜寻

「咦？妮娜和凯塔酱呢？她们没回来吗？」

就在这时，城墙内侧的石阶方向，传来了略显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虚弱的喘息和铠甲摩擦的声响

「勇者大人！」

「勇……勇者小姐！塔莎！」

只见修女妮娜和两名看起来同样疲惫的士兵，正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身影，艰难地登上最后几级台阶

被搀扶的人——红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几乎无法自己站立——正是「凯塔」

几人身上都沾满了尘土、烟灰和已经发暗的血迹，妮娜的修女袍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名士兵的肩甲有明显的凹痕，看起来经历了一场绝不轻松的战斗

「凯塔！」

艾丽娅眼中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几乎是瞬间就动了，几步抢上前，从妮娜手中小心而迅速地接过了「凯塔」另一侧的手臂，将她大半重量扛在了自己的肩头

「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

艾丽娅的声音满是急促，目光迅速在「凯塔」身上扫视，那份关切真实而灼热，与她刚才面对魔王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凯塔」靠在艾丽娅身上，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很勉强，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气若游丝

「没……没事，只是魔力透支，有点脱力……西边……很多触手……很难缠……」

人偶的反应被塞蕾娜展现的非常到位，将劫后余生的恐惧、疲惫和依赖表现得淋漓尽致，塞蕾娜的操控堪称精妙

「刚才的战斗，凯塔小姐为了快速清理涌入缺口的魔物，连续施展了多个高阶魔法，魔力消耗过度了」

妮娜适时地解释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

「我和这几位士兵一路扶着她，好不容易才回到这里」

艾丽娅的目光转向那两名士兵

「是的，勇者大人」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士兵立刻点头，语气充满敬意

「凯塔小姐非常勇敢，她的魔法救了我们好几个人，我们亲眼看到她施法后差点晕倒，就一起护送她回来了」

一旁虚弱的「凯塔」也配合着，用微弱的力度同样点了点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艾丽娅的声音陡然柔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痛惜的温柔

她没有再多问，而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凯塔」轻轻而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艾丽娅的下巴轻轻蹭过「凯塔」的额发，嘴唇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语

「辛苦了，凯塔……回来就好」

那声音里的紧绷，似乎在这个拥抱中稍微松懈了一丝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凯塔」到墙边坐下，动作轻柔无比

但当她抬起头，看向妮娜时，眼神却似乎有些飘忽，不像平时那样专注锐利，仿佛有一部分心神仍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

或许是「凯塔」的负伤让她于心不忍，令她有些内疚

「辛苦你们了，妮娜」

艾丽娅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魔王消失的夜空方向，顿了半秒才强行拉回

「西侧……具体是什么情况？」

妮娜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们赶到时情况很糟，但就在我们拼命堵缺口的时候，不知为什么，那些触手突然就……失去了力量，缩回去了；然后东边就传来很可怕的动静，还有那个声音……」

她恰到好处地露出恐惧和困惑的表情

「刚才……刚才那个在半空中的，是……？」

艾丽娅沉默了一下，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魔王消失的方向，然后才转回来，语气沉重

「魔王萨妮厄斯」

「萨妮厄斯……」

「凯塔」适时地露出震惊和茫然的表情，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不仅如此」

艾丽娅的声音更沉了一分，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魔王城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指名要我前往魔王城」

「什么？！」

「凯塔」和妮娜同时惊呼，塔莎更是非常焦急地跳了起来

「不行！这肯定是陷阱！艾丽娅你不能去！」

艾丽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凯塔」抓住自己手臂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艾丽娅没有挣开

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掌心包裹住「凯塔」冰凉的手指

她的动作温柔，但若仔细观察，会发现她自己的指尖，也带着一丝相似的凉意

「这是我的责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下了某种决心的坚定

「为了王城，为了所有的人们，也为了……终结这一切」

「可是——」

「凯塔」抬起了头，眼中泛起水光

「没有可是」

艾丽娅打断了「凯塔」的话语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塔莎、塞蕾娜，以及渐渐从震惊中恢复、脸上带着忧虑和期待的卫兵们

那一瞬间，她眼中所有飘忽的、复杂的、压抑的波澜，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按入内心深处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和挺直的脊梁

「我是勇者」

她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讨伐魔王，是我的使命」

艾丽娅握紧了长剑，剑身再次泛起微光，那光芒似乎比平时更加凝实，在夜空之中显得分外耀眼

「我会去魔王城」

她重复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宣告，更像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我会去粉碎她的企图」

「我会——击败她」

话音落下，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呼啸而过

那平静坚决的语气之下，似乎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震颤

「艾丽娅……」

「凯塔」望着她，眼中水光汇聚，划过了苍白的脸颊

担忧，不舍，恐惧……种种情绪被塞蕾娜演绎得入木三分

担忧，不舍，塞蕾娜操纵得栩栩如生

艾丽娅转过头来，她脸上的冰冷线条柔和了些许，对着「凯塔」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那笑容依然带着疲惫，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的目光在「凯塔」的脸上久久地停留

「别担心，凯塔」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下来

「我会带着大家，一起赢下这场战斗」

说完，她再次转身，面向森林，那里是魔王城的方向

夜色浓重，吞噬了远方的轮廓，但她的身影挺直如枪，银发在夜风中飘散

她紧紧握着剑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那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终于缓缓地、坚定地将长剑归入腰间的剑鞘

对着远方的方向，一个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低语，从她唇边逸出

「萨妮……厄斯……」

……

「现在」

艾丽娅转回身子，突然提高了声响

那声音清亮而有力，瞬间驱散了盘踞的颓丧与恐惧

「我们要做的，是先收拾战场，救治伤员，统计损失」

「还能动的人，立刻行动！医护兵，优先救助重伤者！法师，检查结界和城墙损伤！卫队长，接下来请你重新布置警戒！」

「明天黎明，我会觐见国王陛下和玛琳老师，讨伐新魔王萨妮厄斯的征程……」

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过后渐渐响起嘈杂声响的城墙上，像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即将溃散的人心

而这一切，都被远离现场的「我」通过魔偶看得一清二楚

夜风吹过，带着硝烟、血腥和一丝尚未消散的魔力的气息

夜风凛冽，吹拂着我的黑发和裙摆，却吹不散我胸中翻腾的复杂心绪

计划的第一阶段，从结果上看，似乎完美达成了

魔王萨妮厄斯正式登场，并向勇者艾丽娅发出了致命的战书

而「凯塔」的人偶也并没有被艾丽娅所发现

我长舒了一口气

有些想笑

明明早已做好了万分的心理准备，只不过当艾丽娅那炽热的眼神看向我的刹那

我的心里，仍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抽痛

那眼神之中，有震惊，有敌意，有警惕

但更深处，我清晰地看到了别的——看到了被触动的旧伤，看到了无法理解的巨大困惑，看到了翻涌的恨意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我精心编织的谎言上

但我忘了，恨意是一种多么顽固的东西，尤其当那恨意与曾经濒死的恐惧、与深刻的羞辱交织在一起时，它所留下的印记，足矣让那份炽热化为刺痛

她看我的眼神，不仅仅是在看一个魔王

她同时在注视着「萨妮厄斯」

看那个她应该恨之入骨的人

魔晶冰冷地搏动着，试图用纯粹的理性覆盖这不该有的情绪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我苦涩地想

让她憎恨魔王，让她有足够的理由来讨伐我，来击败我

可为什么，当那憎恨如此明确地指向「萨妮厄斯」——指向我的本身时，我会感到如此……难以呼吸？

是因为这憎恨提醒着我过去的罪孽有多深重？

还是因为，在这憎恨之下，我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别的、更加让我惶恐的东西？一丝在她眼底深处闪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痛苦？不是单纯的恨，而是混杂了某种更复杂情感的痛苦？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艾丽娅最后那个挺直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量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

亲眼所见的身影，与记忆中那毅然决然直面死亡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对不起，艾丽娅

我在心中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这条路，我们必须走完

为了你能活下来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里，你依然恨着萨妮厄斯

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我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风，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属于魔王的冰冷与决绝

转身，我飞在空中，身影横跨过整片王城，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王城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

但黎明的到来，意味着通往终局的、布满变数的道路，已然铺开

而我和她，都将踏上征途

踏上我早已为她准备好的

救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