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守夜人的表白

夜幕降临

伊斯坦完成了所有工作，却并没有去魔王大人的房间作报告，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床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暗紫色天幕透不进星光，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暗紫

城堡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魔晶搏动的声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内心深处某个东西正在缓慢碎裂的声音

她抬起手，放在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枚晶体的轮廓，感受到它稳定的搏动

这是魔王大人赐予自己的魔力的涌动

这股温暖的魔力……是恩赐，是联系，是……某种承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地牢的门打开，当那双紫色的眼眸看向她时

当她那温柔的话语在她耳边响起时，她的胸口第一次感受到了魔力的温暖

她的世界重新有了颜色

不是伪王时期的血红——那是暴力和恐惧的颜色

也不是地牢里的黑色——那是痛苦和孤独的颜色

而是一种更温暖、更明亮、让她想要流泪的颜色

可现在，那种颜色正在动摇着她的心，正在被另一种画面覆盖

凯塔的笑容，魔王大人的抚摸，以及她挽着萨妮厄斯大人手臂时理所当然的姿态

伊斯坦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很多细节

想到中庭石阶上，那只轻抚她头顶的手

想起走廊里，那双包裹住她冰冷双手的、温暖的手

想起地牢之中，那对拯救她与痛苦之中，赋予她新生的手

那些瞬间都那么真实，那么珍贵可如果……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呢

不

不要去想这些

她是看守是工具是魔王大人延伸出去的眼睛和手

她不应该奢求更多，不应该期待特殊，不应该……产生这种肮脏的、僭越的感情

可是——

「可是我控制不住啊」

这句话从唇间逸出时，伊斯坦自己都愣住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可怕

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去观察，去记录，去在意

控制不住在萨妮厄斯大人靠近时心跳加速，在得到夸奖时脸颊发烫，在看到那双紫色眼眸时想要沉溺其中

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自己的感情

伊斯坦不知道自己的感情究竟为何物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滚烫的，汹涌的，像决堤的洪水

伊斯坦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滴在制服上，滴在黑暗中看不见的地方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轻微颤抖

像一个终于承认自己生病了的人，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着疼痛

……

午夜，窗外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疼痛，像胸腔里被挖走了一块，冷风正从那个空洞里呼呼地灌进来

她没有去汇报工作，尽管这是她的职责

这个时候，魔王大人应该在欣喜地给予凯塔她想要的奖励吧？

她害怕害怕看到萨妮厄斯大人，害怕从那双紫色眼眸里看到对凯塔的纵容，害怕听到任何关于「晚上再说」的后续

更害怕的是——害怕自己的感情会失控，会在魔王大人面前暴露无遗，会被厌恶，会被推开，会被彻底丢弃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熟悉

伊斯坦的呼吸停住了

她能感受出来，那是萨妮厄斯大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伊斯坦僵硬地坐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魔晶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又快又乱

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坚定

伊斯坦没有动

她希望门外的人以为她睡了，希望那脚步声离开，希望今晚就这样结束

但敲门声又响了一次

「伊斯坦」

是萨妮厄斯大人的声音

平静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却像一道闪电劈进伊斯坦混沌的脑海

她必须去开门

这是命令，是职责，是她无法违抗的存在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

伊斯坦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颤抖得那么厉害，几乎握不住冰冷的把手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颤抖，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魔王大人

并不是平日里正式的着装，而是穿着简单朴素的黑色睡衣，黑发披散在肩上，在走廊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紫的光泽

紫色的眼眸在看到她时，里面满是温柔与担忧——尽管很快恢复了冷冽，但伊斯坦捕捉到了那一瞬

「魔……魔王大人」

伊斯坦低下头，声音干涩

「您……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没有来汇报，作为看守长，这是你的失职」

萨妮厄斯的声音依旧平静

来了

伊斯坦的心沉了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

「对不起……我知错了」

她机械地说出了口

沉默漫长的沉默，长得让伊斯坦几乎要窒息

责备……还是惩罚……

明明是如此倚重自己的魔王大人，自己却让她失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轻得像错觉

但伊斯坦听到了，那声叹息里带着疲惫，带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东西

「怪不得梅拉斯和凯塔都劝我来看看你，果然……」

她听见魔王大人轻声的低语，听见了凯塔，以及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名字

心中冰冷

「伊斯坦」

萨妮厄斯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轻，更柔

然后她缓缓伸出了手

再一次地用自己纤细柔长的手指，轻轻挑起伊斯坦的下巴，手指轻触伊斯坦的下唇

「抬起头来，看着我」

顺着萨妮厄斯的手指，伊斯坦缓缓抬起了头

走廊的光线并不明亮，但足够让她看清萨妮厄斯的脸那张精致的、美丽的、总是带着某种遥远距离的脸，此刻看起来……很疲惫

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线，紫色眼眸深处，有某种沉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她在担心吗？在烦恼吗？还是……在为什么事痛苦？

还是说——她在为自己担忧？

伊斯坦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到这样的萨妮厄斯大人，她的心脏又开始疼痛——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对方

「您……」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

「您看起来很累」

萨妮厄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短暂，像夜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

「也许是吧」

简单的承认，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伊斯坦心中某个锁住的东西

「那……那您应该休息」

伊斯坦急切地说，忘记了礼仪，忘记了距离

「工作可以明天再做，城堡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而您……您要保重身体」

这些话脱口而出，没有经过思考

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已经晚了

萨妮厄斯看着她，紫色眼眸里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

有惊讶，有触动，还有一种，如同能够把人吸入深远的……美丽

「伊斯坦」

她温柔地说

「你在担心我吗？」

「我……我只是」

伊斯坦的喉咙有些发紧

「只是什么？」

只是看不得你疲惫的样子

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肩头的重担

只是想和你一起承担，哪怕自己只能分担一点点

但这些话，伊斯坦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又或者，永远也说不出口

泪水又涌了上来

伊斯坦用力眨眼，想把它们逼回去，但失败了

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萨妮厄斯看到了

她的表情变了那层平静的、克制的面具出现了裂痕，露出了底下真实的、鲜活的、痛苦的内里

她上前一步，走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紫色天幕的微光，勾勒出两人朦胧的轮廓

「伊斯坦」

萨妮厄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就像贴在耳畔一样，很轻，很近

这个问题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伊斯坦苦苦维持的防线

她崩溃了

不是大声哭喊，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更彻底的、更无声的崩溃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和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她说……她认识您更久……在她还是人类的时候……她说我们很像……都是被您拯救的人……她说……」

伊斯坦的声音在颤抖，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下的枯叶

黑暗中，她感受到，魔王大人的身躯正在靠近

然后，一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温柔但坚定地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

伊斯坦被迫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眸

那么近近得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哭泣的，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倒影

「伊斯坦」

萨妮厄斯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柔和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看着我」

伊斯坦盯着萨妮厄斯的紫色眼眸，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们确实都是被我拯救的人，但你们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萨妮厄斯轻声说，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一滴泪

「哪里……不一样？」

萨妮厄斯沉默了几秒

她的手指停留在伊斯坦的脸颊上，温暖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穿透皮肤，直抵心脏

「凯塔是我必须拯救的人」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因我而受苦，因我而濒死，拯救她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赎罪」

赎罪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些伊斯坦心中从未想过的黑暗角落

「而你，伊斯坦」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柔，带着某种伊斯坦从未听过的情感

「我救你，不是因为这些，而是……」

她停顿了下来

短暂地停顿，却长得几乎让伊斯坦快要窒息

「是……什么？」

伊斯坦听见自己沙哑的嗓子在黑暗中发问

「是因为那天在地牢里，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看到了里面的绝望，看到了里面的痛苦，但也看到了……某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东西」

「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她没有说下去

但伊斯坦懂了

不是因为你对她有用处

不是因为你是傀儡，是用之即弃的工具

是因为你需要被拯救，是因为你值得被拯救

在最黑暗的时刻，是魔王大人……是萨妮厄斯，赋予了自己继续生活下去的光

泪水再次涌出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某种滚烫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情感

「魔王大人……」

她哽咽着说

「叫我……萨妮厄斯吧」

萨妮厄斯打断她，声音轻柔但不容置疑

「在这里，在这个房间里，现在，叫我萨妮厄斯」

伊斯坦的胸口，刹那间停止了搏动

随后，以更加剧烈的程度，更加猛烈的力度，重新开始了搏动

「萨……萨妮厄斯……大人」

她仿照着凯塔对魔王大人的称呼，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那个她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去掉『大人』」

萨妮厄斯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就现在，就这里，叫我萨妮厄斯」

伊斯坦看着她，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眸，看着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温柔，悲伤，决绝，还有某种……她心中熊熊跳动的感情

「萨妮厄斯」

她轻声说，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摇晃的烛火

这个名字从唇间逸出的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是冰冷的距离，是坚硬的屏障，是她所有她为自己设下的、用来保护脆弱内心的防线

萨妮厄斯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又很美的笑容

「伊斯坦」

她的声音轻的就像叹息

「你知道，我要告诉你什么吗？」

伊斯坦摇了摇头

她在害怕，害怕着自己被拒绝，被疏远

「我的未来已经注定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烙印，烫在伊斯坦的心上

「在不久之后，我会迎来我的结局在那个结局里，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位置——包括你，包括凯塔，包括所有现在在我身边的人」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破碎不堪

「因为这是必须的」

萨妮厄斯说，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

「因为只有那样，你们所有人才能活下去……只有那样，某些错误才能被纠正……只有那样……这个世界才能走向它应该去的方向」

伊斯坦听懂了，又没有完全懂

但她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不要」

伊斯坦听见自己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请不要……」

「伊斯坦……」

萨妮厄斯看着她，神情复杂

「别忘了，我可是邪恶的，将要毁灭世界的魔王啊……」

「请不要去死！」

伊斯坦突然变得大声，双手紧紧抓住了萨妮厄斯的手，指节泛白

「请不要离开！请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泪水又开始流淌，但这一次，她没有试图阻止

她看着萨妮厄斯，血红色的眼眸里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很贪婪，我知道身为您的看守，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异常清晰

「但是……但是请让我说，就这一次，就现在」

萨妮厄斯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就在刚才，伊斯坦终于知道了，困扰自己胸口许久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轻轻地说出了口

「我爱您」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不是感激，不是忠诚，不是依赖，是爱」

「是想要站在您身边的爱，是想要分担您痛苦的爱，是想要……想要触碰您，拥抱您，亲吻您的爱」

她说出来了

把所有藏在心底的、肮脏的、僭越的、不该存在的感情，全都说出来了

萨妮厄斯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她，紫色眼眸里的情绪剧烈翻涌，像暴风雨前的大海

「我不想看到，那个没有萨妮厄斯大人在的结局」

「我不想看到萨妮厄斯大人的身边，没有我的位置」

「您说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活下去，才能让这个世界重回正轨……」

伊斯坦继续说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顿了顿，随后再次抬起了头，直视着萨妮厄斯的眼睛

「那又怎样！」

简单的反问，却像一道惊雷，在黑暗中炸响

「就算会受伤，就算没有未来，就算您注定要离开——」

「我也已经爱上您了」

伊斯坦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异常坚定

「从您在地牢里抱住我的那一刻起，从您温暖的魔力涌进我心底的那一刻起，从您把晶体放进我手心的那一刻起……」

「所以，请至少允许我爱您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您离开，直到……直到我再也感觉不到这份感情为止」

然后，她上前一步，突然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近的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魔力气息

然后，她注视着萨妮厄斯紫色的眼眸，闭上了眼睛

贴上了萨妮厄斯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