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窥探真相之眼（3）

她的手掌与我的脸颊相接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我被她扇了一巴掌

……或许，这么描述并不准确

因为我清晰地看到了，她飞速朝着我脸颊挥来的手掌，在即将接触到我脸颊的刹那

就像是踩了急刹一样突然停滞，失去了速度

然后依旧是轻轻地，精准地控制住了力道，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发出了「啪」的声响

随后再把我的脸颊推向了另一侧的方向

一个扇巴掌的动作，被她生生拆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分解

痛感什么的根本不存在，甚至与其说是扇巴掌

她把手贴在我的脸上，然后温柔地推向一边

动作似乎还有一种难言的暧昧

——这个家伙，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我满怀疑惑地看向她的脸的时候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脸

那张白皙的面庞此刻涨得通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烧透了一样

她的眼眶泛着湿润的光，睫毛轻轻颤动着，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正在那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落下来

她是认真的

不是假装凶狠，不是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想要教训我，真的想要发泄什么——只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伤害别人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

她的大腿内侧那些青紫的痕迹；她的手臂上那些交错的淤伤；她衣领遮住的锁骨下方，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印记？她看不到的后背，是不是还有更多？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也许是这样

也许，她被那个有资格打她的人——她的父亲——欺负了

也许那些伤就是这样来的

也许她心里积压了太多太多的苦楚和委屈，多到快要装不下，快要溢出来——所以她盯上了我

一个平民，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被打了也不会有人为她出头的孤儿

她想要发泄

想要找个安全的人，把那些无处可去的愤怒和悲伤，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但是在发泄的过程中，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害怕我真的受伤，害怕她父亲对她做过的事情，在她手上重演

所以她每一次高高举起的脚都会在半空中卸掉所有力气，每一次挥出的拳头都会在触碰到我之前就彻底软化

她做不到

她不是那种人

我趴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那只脚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我会碎掉一样

黑袜包裹的脚掌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踩在我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像是在确认我还好好的，确认自己没有弄疼我

过了一会，一只小小的拳头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绵软无力

像是一颗草莓砸在了墙上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每一次都带着「教训」的名义，可每一次都温柔得不像话

她捶了我七八下，每一下的力道都不如我被冒险者公会的门板撞到时的十分之一

我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感受着她那些「凶恶」的、毫无杀伤力的攻击，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两三分钟，但我觉得过了很久——那些拳头停了下来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但我知道她一滴眼泪都没有让我看见

我被她从垫子上拉了起来

仓库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出她微微凌乱的黑发和眼角残留的一抹红

她站在我面前，胸口还有些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那双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

「今天的事」

她一字一顿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硬

「要是敢告诉任何人——你死定了」

可她蓄着眼泪的表情，涨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嘴唇，配上这句「威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

像是一只炸毛的小猫对着人龇牙，不但不吓人，反而让人想伸手揉揉她的头

我抿了抿嘴唇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我的回答是否真诚

然后，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在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涨红、湿润、颤抖——所有那些属于脆弱的、柔软的东西，都被她迅速地、熟练地收回了那道冷漠的面具之后

她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平淡，冷冽，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鼻尖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怎么看都像是——被「我」欺负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如果这个样子走出仓库，被人看到了，他们会怎么想？

一个平民把一个贵族大小姐关在仓库里，把她弄哭了？

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别说在学校里待不下去，玛琳老师那边都没法交代

我的手悄悄伸到了身侧，摸索着找到了自己大腿的位置

然后，我用力地拧了下去

那股钻心的疼痛让我浑身一颤，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的鼻头也开始发酸，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人狠狠地欺负过一样

萨妮厄斯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泪，看着我一瞬间变得狼狈不堪的样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复杂的神情

先是——

一丝明显的担忧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全身，像是在检查我哪里受伤了

她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问我「你没事吧」

然后，那股担忧退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舒坦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舒坦，是那种……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被释放出去之后的轻松

是那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难过」的、隐秘的安心

她的眼眶还红着，但肩膀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然后伸出手——再次揪住了我的衣领

力道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

几乎是象征性地捏着

我们就这样走出了仓库

她用和来时一样的姿势「扭送」着我，但那只手攥着我衣领的力道，与其说是在押送犯人，不如说是在扶着一个站不稳的人

穿过走廊的时候，人渐渐多了起来

晨间的阳光从两侧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我们身边经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小声地窃窃私语

「那不是萨妮厄斯和那个平民吗……」

「她怎么揪着那个平民的领子？」

「该不会是那个平民得罪了她吧」

「得罪了商会长的千金？那她可惨了」

我低着头，配合着萨妮厄斯的速度往前走，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里带着的意味——同情、好奇、幸灾乐祸

但与此同时，我也隐约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也许，这就是萨妮厄斯想要的效果

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是凌驾于「我」之上的。

让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在欺负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这样，就没有人会去追问那些事情的真相

那些伤，那些眼泪，那些无处可去的愤怒

一切都只是「贵族小姐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平民」

——多简单，多合理，多安全

我们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见我们这副样子，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维恩坐在角落里，看见萨妮厄斯揪着我的领子走进来，看着我眼眶中残留的泪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萨妮厄斯把我带到了我的座位旁

她松开了我的衣领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依旧是那张冷淡的、毫无表情的脸，依旧是那种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

「下次体术测验」

她说

「给我等着」

我慢慢地坐了下来，手还放在大腿上那个被我拧得发青的位置

体术测验

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前天的场景——剑术测验结束后，萨妮厄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慌乱

她失去了第一的位置，她想要夺回来

不仅仅是这一门

她想要的是全部

理论、魔法、体术——所有的科目，她都想拿到第一

不对，或许不是「她想」

是她必须

那个给她留下满身伤痕的人——她的父亲——要求她必须做到

我抬起目光，看向坐在窗边的萨妮厄斯

她已经翻开了课本，侧脸的线条还是那样冷冽而平静，像一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完美得不像是真人

但我刚才看见了那些伤

我也看见了她挥拳时的无力

她是真的想要在体术测验上打败我——或者说，打败所有人

她的每一句威胁，每一次气鼓鼓的「教训」，每一个凶狠的表情，都不是在演戏，而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她想赢

她想成为父亲期待的那个样子

可她做不到

不是因为不努力，不是因为不认真——而是因为那个本该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摧毁她的身体

那些淤青，那些交错的伤痕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教导」之下，她又怎么可能在体术上有所成长？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可怜

也是可悲

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的、像是要漫出胸腔的东西

她明明那么努力

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课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课间从不闲聊，连午休都在默念咒语

所有的理论科目，她全部碾压所有人

可就是体术不行

也许天赋的问题，但绝不是努力的问题

是她身后那个追着她跑的人，从来没有给过她喘息的机会

她像一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儿，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想要飞得更高，可那个笼子却在一天天地收紧

我想，我有些理解她了

理解她为什么要在仓库里对我做那些事

不是真的想伤害我，只是想找到一个出口，把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而那些眼泪——那些她最终没有让它掉下来的眼泪——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一个被逼到快要崩溃、却仍然咬紧牙关不肯示弱的女孩子

教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玛琳老师走进了教室，开始新一天的授课

萨妮厄斯没有回头看我

但她的耳尖还是红的

我低下头，翻开课本

下一次体术测验……也许对她来说，仍然是个麻烦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打败我，那该多好

我当然希望她赢，但更是因为——

那意味着她已经不需要再用那种方式宣泄了

那意味着，那些伤，不会再有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黑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那抹还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的红

……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