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最后的挣扎

她的设想，并不是这样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艾丽娅已经足够愤怒，自己只要在她不顾一切攻击的时候，适时地解除所有的防御

可现实却是，她再一次用自己的魔力，再一次让艾丽娅命悬一线

萨妮厄斯从未想过，让艾丽娅陷入如此的境地，让艾丽娅受如此的伤

可是，当那黑色的烈焰灼烧着她的眼眶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艾丽娅……」

……

……

剑碎了

艾丽娅跪在碎石堆里，右手握着那截断剑，左手垂在身侧，血从肩膀上那个被冰锥贯穿的窟窿里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她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红的、紫的、黑的，各种颜色的血和焦痕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烂的破布

断剑上的金色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弱

萨妮厄斯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满足

她只是在看

看一个即将死去的对手，像在看一朵即将凋零的花

「结束了」

她说

暗紫色的魔力从她身上涌出，在她头顶凝聚成一颗极其巨大的能量球

那颗球比她之前凝聚的任何一颗都要大，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穹顶，大到艾丽娅抬起头，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暗紫色的光

整座王座厅都在震动，碎石从墙壁上簌簌落下，地面裂开一道又一道的缝隙，那些缝隙里涌出暗紫色的光，像大地也在流血

「μαύρο·τέλος·暗黑终焉」

萨妮厄斯的声音落下

那颗巨大的能量球开始下沉

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太阳，缓慢地、不可阻挡地从天而降

所过之处，空气被点燃，光线被吞噬，一切都在向着那个暗紫色的中心坠落

艾丽娅想站起来

她撑着断剑，试图把身体从碎石堆里拔出来

左腿使不上力，那根冰锥刺穿小腿的时候，大概也刺穿了某块重要的肌肉，整条腿都在发抖，根本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用右腿撑着，用断剑撑着，用两只手撑着

指甲嵌进碎石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一寸一寸地把身体撑起来，膝盖伸直，腰挺直，背脊竖直

她站起来了

浑身都在抖，血从二十几处伤口里往外淌，断剑上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正在下沉的暗紫色太阳

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暗紫色的光，一半是金，一半是紫，像黄昏与黑夜在争夺最后一片天空

她知道这一击接不住

她的剑断了，魔力几乎耗尽了，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连站着都已经是奇迹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

她握着断剑，将剑尖对准那颗正在下沉的太阳

金色的光芒从剑刃上亮起，很微弱，比萤火虫的光还要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还在亮

「……Ιερό……」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Κύκλος……」

断剑上的光芒亮了一分

还是微弱，还是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变亮

「……Τελευταία……」

她念出了最后一个词

「……Άμυνα」

——

那是「最后的守护」

把所有剩下的魔力、所有剩下的生命力、所有剩下的一切，全部燃烧殆尽，只为了挡住这一击

金色圆环从断剑上升起

不像之前那样厚重，不像之前那样明亮

它薄得像一层纸，透明得像一层纱，脆弱得像一场梦

金色圆环将艾丽娅笼罩其中，暗紫色的太阳撞了上来

「轰——」

解除的那一刹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金色圆环剧烈震颤，那层薄薄的光壁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每一条裂纹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像玻璃在慢慢破碎

艾丽娅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断剑往下流，滴在碎石上，滴在尘土里

她的膝盖弯了，那股力量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压在一根稻草上

她咬着牙，把牙咬碎了一样咬着，牙龈出血了，血从嘴角溢出来

金色圆环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光壁越来越薄，越来越暗

那颗暗紫色的太阳在缓慢地吞噬着最后的守护，一寸一寸地碾压下来

艾丽娅能感觉到那股力量透过光壁压在身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压得她每一个关节都在哀鸣

她痛苦地强撑着

断剑上的金色光芒在燃烧，

她的魔力在燃烧

她的身躯在燃烧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背叛自己，感觉到生命的火焰在一点一点熄灭

那一颗紫色的圆球，终于吞噬了她的全身

……

……

「她」会这么死去吗？

我不知道

只知道，似乎自始至终，都有一个声音在指示着「我」的行动

或者说，「替代」我作出所有的行动

「我」在做什么

「我」为何而来

「我」为何在此

「我」

是谁

……

……

黑紫色的魔力撕扯着眼前女孩的全部身躯

同样在遭受痛苦地撕扯的，还有我的内心

一半在疯狂地哭嚎、恳求着那个苦厄的恶魔住手

而另一半，却无比的冰冷

没有跳动，没有温度，没有一点动静

……

「我」到底在做什么！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的！

不，「她」不会死去——至少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她绝对没法承受这一切的！绝对不可以！

……

……

相信「我」吧

相信「她」吧

……

……

「你」是谁？

「我」

是谁？

……

……

黑紫色的魔力完全吞噬了那个银色头发的女孩

仅剩的一点金色的光芒，也渐渐地被那深刻的黑色吞没，撕碎

就像是那仅存的希望，一点一点的被彻底投进了深渊

她的身体再没一点动静，再一次，听不见了心跳

就像是在竞技场倒下的那样，就像是在塔楼前，被贯穿胸口的那样

可我的内心，仍然冰冷，没有一点情感，也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明明不希望她死去的就是我自己

可明明做出这一切的，同样是我自己

为什么？

「我」痛苦地大声质问着自己的内心，绝望地看向那个再也看不见身躯的女孩

可那个「我」仍然没有一点波澜

她的身体再没一点动静，再一次，听不见了心跳

黑紫色的魔力像一条条饥饿的蛇，缠绕着她的四肢、她的躯干、她的脖颈

那些魔力在收紧，在撕扯，在把她一点一点地拖入深渊

她的剑早就碎了，断剑的碎片散落在碎石堆里，在暗紫色的光芒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我的脚下有血在流

我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也许是冰锥划的，也许是碎石割的

但我不觉得疼，我感知不到自己身体的疼痛

我的身体已经不疼了，疼痛在那个位置，更深的地方

比皮肤深，比肌肉深，比骨头还要深，在那个我不敢去看、不敢去碰、甚至不敢去想的地方

那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烧得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但我动不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的脚在发抖，我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要冲过去

我要冲过去把那些该死的魔力蛇从她身上扯开，我要冲过去把她从那片暗紫色的地狱里拖出来，我要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抱着她

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自己最初的打算，只是让她带着剑冲上来，自己佯装抵抗，最后让她用剑刺穿自己的胸口

可不知为何……不知什么时候……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到底怎么了？

……

「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张被揉烂的纸

「你……在杀了她啊……」

没有回答

那个占据了「我」的身躯的黑暗，并没有说话

那个站在我身体最深处、操控着我每一个动作的「我」，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透过我的眼睛看着那片暗紫色的光芒，看着那个被魔力吞噬的银色头发的女孩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瞳孔里没有一丝波动

像一潭死水，像一块寒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你……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哭，那是我的声音

那个被困在身体最深处的、被压在最下面的，「我」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救她……你为什么不动……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

那个声音终于响起了

从脑海深处，从心脏深处，从每一寸骨血的缝隙里

冷，平静，没有情绪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不……你不是我……我不会……我不会看着她死……！」

「你会」

「我不会——！」

「你会」

「这些才不是我想做的！我才不会做出这些！」

「你会，因为你知道——」

「她不会死」

我愣住了

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双透过我眼眶看着艾丽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轻蔑，而是无比的笃定

「你……说什么……」

「她不会死，至少，不会在这里」

那个「我」的声音依旧冰冷，但我听出了另一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她曾经死过一次」

我的身躯开始不住地颤抖

「可那次明明是我提前做了所有的准备才……」

「我说的，并不是那一次……」

我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我问你，塔楼那一次，为什么你有信心用魔锥刺穿她的胸口？」

「那是因为我知道她不会……」

话语停滞在了我的口中

那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了，更加不得了的事情

「难道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在那个世界，最后发生的事情吗？」

「那个世界……记忆里……你到底是谁！」

那个黑色的影子晃动着，像是在笑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自己」

……

「我」

是谁？

……

「萨妮厄斯」

……

黑色的影子终于彻底地褪去了漆黑的色彩

黑色之下，却是与我完完全全相同的模样

「时候差不多了」

渐渐地，感知逐渐回到了我的整个身躯

我从未觉得我的身体如此自如

「我们的主角是时候醒来了」

「接下来，就给这个故事，留下你想要的结局吧」

黑色的影子渐渐从我的身上褪去

我向前伸手，想要挽留那从我身上渐渐褪去的黑影

「你到底是谁？你从何而来？」

「我已经说过了——」

「我就是你自己」

……

……

那被紫色的魔力层层包裹的女孩

暗金色的光从她的胸口亮起

从心脏深处，从血与骨的夹缝中，金色闪烁

我跪在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

黑紫色的魔力还在我们周围翻涌，但那些蛇一样的触手已经退开了，不敢靠近那道光

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好像要从胸腔里炸开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截断剑从她手里滑落，碎石的缝隙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动了一下，另一只手也动了一下

她撑着碎石，把身体从地上撑起来

她站起来了

银色的短发被风吹动，金色的眼眸在暗金色的光芒中亮得像两颗新生的太阳

那些光从她的伤口里涌出来，从那些还在渗血的窟窿里，从那些碎裂的骨骼缝隙间，从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每一个毛孔

金色的魔力流淌在她的全身，治愈着她身上的每一个伤口

她的身躯，和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不，比那天更加耀眼

她伸长手臂，那流淌着的金光涌向了她的掌心，汇聚成了一把金色的剑刃

她握着那把剑，看着我

「萨妮厄斯」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再来」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见第一缕光的喜悦

她还活着

而且和那天不一样——这一次，她在叫我

我的嘴唇在抖，我的手指在抖，我的整个人都在抖

笑容快要从我的胸口溢上我的脸

然后我拼了命地把它咽了回去

「哼」

我的嘴角换上了嘲弄的弧度，声音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冷漠

「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你又还能撑多久？一次呼吸？两次？」

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暗金色的光芒也从剑刃上亮了一分

「足够了结这一切了」

「那就试试」

暗紫色的魔力从我身上涌出

这一次，我没有等那个冰冷的声音来指挥我

这一次，是我自己在舞动

那个「我」是对的——她不会死

她会活着，会赢下这一切，会站在碎裂的穹顶下，成为真正的勇者

而我会死在她的剑下

这是唯一的结局

也是我想要的结局

黑紫色的魔力在我掌心凝聚，再一次的，纯粹的、压缩到极致的暗，在旋转，在收缩，在酝酿着最后一击

我把所有的魔力都压进了这一击里，不留余地，不留退路

因为但凡留了一点存活的退路，她就不会拼尽全力

她恨我，她比任何人都想杀了我

那就在这里——成全她

艾丽娅举起那把金色的剑，剑身上的纹路亮了起来

那些光从她的脚下升起，缠绕着她的身体，缠绕着她的剑刃，缠绕着她那把由光凝聚成的圣剑

她的魔力也在燃烧

她也在把所有的、最后的、压箱底的一切，全部压缩进这一击里

王座厅的穹顶上，暗紫色的光与暗金色的光各占一半

两颗太阳，一颗是终焉，一颗是新生

碎石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两股力量同时拉扯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坠落

石柱断裂的部分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整座王座厅都在发出垂死的呻吟

我们同时冲了出去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只有最后的对撞

「来吧！勇者！让我见识一下，你最后的挣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