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陆风

第38章 信仰

“刚才这个蔬菜汤太好喝了,怎么做的?”


餐后,没有做饭的人得去收拾餐厅,欧西莉亚坐在屋前的椅子上休息。瓦伦希雅从屋内蹿出来,坐在欧西莉亚旁边,乐滋滋地搭话。


戈戎的小队原本有七个人,加上欧西莉亚就成了八人小队,其中有四人是最近加入,有自己的住处,位置稍远。这个小院子周围的房子只供其余四人居住,瓦伦希雅是其中之一。


她是个自来熟。从尘灰森林往红土城行路不易,一边回赶一边处理追兵,欧西莉亚有些应接不暇,没怎么和其他队友说过话,包括她的搭档列芙。除了瓦伦希雅,她见到欧西莉亚的第一面大概已经默认两人相识十年,抓着机会就开始问东问西,话题东南西北满天跑。


多亏瓦伦希雅叽叽喳喳地解闷,她不再紧张怎样融入新的团队。


她解释:“没什么特别的技法,我在一个叫斯维尔地方待过几年,是那里的传统做法。你太久没吃过新鲜菜了,才会觉得特别好吃吧。”


瓦伦希雅砸吧嘴,手放在肚皮上,望着远处稀疏的星星,似乎还在回味蔬菜的鲜甜。


难得的安静。欧西莉亚垂着眼,感受细风拂过。红土城已然入秋,夜里的风渗透着地下泉似的冰凉,好在她已经学会用魔法御寒。


她感到胳膊被碰了一下,睁开眼。


瓦伦希雅凑得很近,笑得讨好:“你到底是不是戈戎的女朋友,你告诉我嘛。”


话题跳跃太大,欧西莉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不是我感兴趣……”瓦伦希侧过头,眼珠转向另一个方向,试图掩盖自己那股猥琐的好奇,“是,列芙,列芙想听八卦。”


“我才不想听!”娇小的木精灵抱着手臂站在门口。


她走过来,冷冰冰地审视瓦伦希雅:“你又在乱打听,自己想知道就说你自己,别败坏我的名声!”


瓦伦希雅噘着嘴咕哝:“你太严格啦……”


列芙哼了一声:“都是什么时候了,可不是好奇你队长私人感情问题的时候。”


列芙和瓦伦希雅很早就跟着戈戎作战,瓦伦希雅说曾经他们有一只更强更合拍的小队,可惜随着戈戎被委以重任,其他人也被调走,只剩下她和列芙还跟着戈戎。


戈戎饭后急匆匆地走了,她交代她最近会很忙。欧西莉亚知道那栋郁郁葱葱房子里的悠哉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真的只是朋友……”欧西莉亚想解释得有气无力。


列芙看向她:“你也别太老实了,要是这个人的每个问题你都回答要累死的。”


只是随着作战小队走已经很累,那些狰狞的伤口和她练习时用刀隔开鸡小腹的感觉完全不同。更何况她要做的并不是治好每道伤口,而是用最少的魔力维持一个战士的战斗状态,这需要经验判断,这方面她相当稚嫩。


“好了,快回去休息,给我珍惜能好好睡觉的时候。”列芙拉扯着瓦伦希雅往她住所的方向推。


瓦伦希雅不满地哼了两声,一边不情不愿地挪动一边转过头向欧西莉亚挥手。


“她就是这个性格,你别介意。”送走了瓦伦希雅,列芙坐到欧西莉亚旁边。


欧西莉亚摇头:“她很好相处。”


“也是呢,”列芙严肃的面容稍许松动,更像是苦笑,“也许在你眼里她是最好相处的了,这些日子我都觉得闷得慌,何况你呢。”


欧西莉亚惶恐起来,她忧虑列芙是否暗示自己太娇气。


“我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


列芙摇头:“我不是怪罪你,相反我心疼你。往后会更加辛苦的。”


列芙并非生于尘灰森林,不信仰森林,他跟随戈戎,却亦不信奉战神。她热爱生命,却并不抵触战争。她常年游走于战场,她想让生命复苏,喜欢感受血液的温度,听见心脏的搏动。可惜执掌生命权柄的那位神祇鲜少赐福于人,跟着戈戎立下战功后,她阴差阳错得了战争之神的赐福。


她能看出欧西莉亚与她不同,她天资聪颖,治愈魔法造诣可圈可点。一开始她展现出了与她这个年龄相称的惶恐,或是见到狰狞伤口后的反胃,但她很快适应了这些。她的确很勇敢,但她不适合战场,她过于忧愁,如天边漂浮的雨丝,总在寻找归依处似的。


她不想像瓦伦希雅那样八卦,只是也难免好奇,让欧西莉亚站在这里的真的只是她对戈戎的感情吗?


欧西莉亚垂着头陷入了沉默,列芙看见她柔软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晃——为了战场行军方便,她原本飘逸的长发被剪短了,如今耷拉在肩头。


她难道做的不好吗?她确实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因此再多的疑虑也被吞进肚子里。


列芙不太擅长安慰人,只能生硬地转了话题:“戈戎有给你说过我们之前的战斗吗?”


欧西莉亚抬起头。


“我们在北方的雪山追击白龙与龙骑士——一头壮年的纯血龙和他的光明神眷属骑士。龙与龙骑士被契约绑定,生命共享,力量共享,相当难缠。最后我们被困在吊着冰棱的山崖下,火魔石都被耗尽了,真冷呀,冷得失去知觉,昏昏欲睡。”


“你们怎么出去的?”


“戈戎为我们拖延了时间,就她一个人。我们跑出了那座山,听见背后轰隆声响才发现雪崩,接着是巨龙的怒吼声。”


欧西莉亚倒吸一口气:“这种状态下戈戎还能逃出生天?”


“最后我们赢了。魔力的震动让高崖上的冰柱坠落,扎穿了龙骑士的后背。我们在一处山洞里发现了戈戎,她受了很重的伤。她说她没想过壮烈牺牲,她就是觉得这样能赢。”


欧西莉亚接话:“也许她早就发现了摇摇欲坠的冰柱,想借此制造破绽。”


“这些细节我没有追问,她说过她喜欢战场上的博弈,就像下棋一样,寻找破绽制造机遇。”


欧西莉亚可以理解吗?很难。她大概是不喜欢博弈的类型,她小时候和别人下棋总是输多赢少。


她点头装作理解,列芙继续往下说。


“一开始我其实并不能很好的适应战场的环境,神经时时刻刻都高度紧绷。多亏了我的队长,不仅是我的魔法正被许多人需要,跟着戈戎相当轻松。”


“她对我说你专心做你擅长的事,剩下交给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她不会习惯对每个人都这么说吧……”


列芙没有发觉欧西莉亚情绪里稍许的异样:“她就是这样的人呀?”


某种情绪在欧西莉亚的胸腔翻涌,像是拍打蘑菇会散溢出的腐臭烟雾。我在想些什么?欧西莉亚质问自己,难道我已经自作多情到觉得自己在戈戎心里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或许。”她咽下口水,“毕竟她和你们相处的时间比和我长,你们肯定更了解她。”


“我们只是队友罢了。”列芙忽然意识到欧西莉亚在吃醋,她觉得好笑又无奈,她真的对队长的私人生活不感兴趣,“我们没有和她一起生活,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甜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故事,我们见到的从不是她的全部,也很少有人会想去了解自己上级的全部——哪怕瓦伦希雅那种八卦爱好者也只是想探索猎奇的那部分,并不想更深入地了解戈戎。”


“其他人更多把她看成战争之神的代行者,透过磅礴的神权,他们便更难看清她。”


我企图更了解她吗?欧西莉亚问自己。


不如让话题就此掀过,免得显得她粗浅,居然在意这种芝麻大小的事。  


她强硬地扭转话题:“说点别的吧,我其实很想知道,怎样的魔法能快速截去残肢并止血。” 


今天下午有人来找治愈魔法师治疗创口。其实这里也有普通的医师,用草药和器械来诊断和治疗,这种医疗方式针对外伤的效果远弱于治愈魔法。更何况信徒总归是更信任跟随神使的魔法师。


欧西莉亚只是个会治愈魔法的法师,还远远算不上医师,这方面列芙更擅长些,她读过医书。


“不用学。我们没必要接触治愈魔法以外的东西,我们是魔法师,不是医师。”


“其实他们不是士兵,我们可以不干的。他们伤的那样重,即使治疗完成后也无法恢复战斗力。而且,有时候容易好心办坏事。”


让欧西莉亚费解的是,并不是所有伤患都想痊愈。有个中年兽人拖着残躯,进气少出气多,他的眼睛是锃亮的,他被什么引燃了,即便焚毁也不觉得后悔。但是那个小女孩拽着他,她纤细的躯体将他半边臂膀直起来,摇摇晃晃推进他们的房子里。 


“还记得我们医治的那个兽人说的话吗,”列芙的声音很轻,她对这一切已经见惯不惯,“他一开始拒绝治疗,嘴里一直念叨我是为我的神祇流血的。”


但是他女儿一直在哭,眼泪哒哒地流,他的父亲恨铁不成钢似的责备她,说她多管闲事,骂她有良心就给自己准备一块墓地。他女儿长得不像兽人,多半是个混血,还年轻,也不信仰战争之神。


欧西莉亚觉得她可怜,这个孩子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列芙劝说了一心求死的兽人,最终她们协力留了他的命。


欧西莉亚摇头:“我没有信仰,我也不明白……”


她对信仰了解得太少了。哪怕自然神祇没有复杂教义与重重教规,那些信仰森林女神的精灵还是会在日出时祈祷。强大的神祇并不看重这些细枝末节的虔诚行径,但是信徒需要借此求得安心。


安心是个富有魅力的词语。只要在口中咀嚼这个词,胸腔就要涌现一股暖意。


对信徒来说,活着很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所有死去的生灵灵魂都将回归星海,虔信者将获得神祇的庇佑,他的灵魂不必在星潮中翻滚,能得到幸福的安息。


她早就在戈戎给她的书籍里看过这样的说法,她后来才知道这只是其中一种说辞。生灵死后灵魂确实会回归星海,但具体情形究竟如何?不仅是信徒与无信仰者各执一词,不同的教派的教义对此的说法也有区别。


于是知道的越多越是将信将疑。神祇给活着的信徒带来的好处客观存在,死后的事哪里说得准。欧西莉亚觉得好死不如赖活。


列芙拍拍欧西莉亚的肩膀:“不知道你是纯粹的无信仰者还是暂时没找到你的信仰,总之不要以你的好心去驳斥信徒的想法,以后要注意。”


欧西莉亚点头。只是听从指令倒不是什么难事,她还不至于是个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


她道别了列芙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月升中天,已是子夜。她稍微打理了一下,换上睡衣,靠在窗边欣赏月色。院落远处的灌木丛摇晃了一阵,戈戎从里面钻出来,拍了拍粘在衣角的落叶,她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身影模糊。她向欧西莉亚的方向招手,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欧西莉亚这时回想起自己和列芙的对话,她是为了转移话题才提到下午的事,现在却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她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强烈地感受到何为“信仰”?仔细一想,她一开始接触的只有戈戎,戈戎是个很虔诚的人吗?


在欧西莉亚眼里他处理相关的事务就像是尽职尽责工匠。一定要祈祷才是虔信当然是神使形象的歪曲,但是戈戎这样还会偶尔抱怨,倒是更像宅邸里受雇佣的仆从。


只是这样的疑惑在当下的境遇中并不急需解答,她想了一会便不再想,安心入睡了。

关闭
选择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