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向北
能够有几间房子好好休息的日子果然没有多久。
仅仅三天后,他们再次列队,前往北方的永夜城。戈戎重新清点了队伍,只带了四个人,除了三位女士还有一个精灵弓箭手。这段路程不近,路上少不了伏兵,遇到同阵营的信徒也要尽可能帮助,因此戈戎选择多带一位魔法师提供治疗。她表示:“一般的作战,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了。”
欧西莉亚走的地方越多,越是看不清这场战争的面貌。
出发的第二天,他们解救了一只商队,指引他们前往红土城避难。在敌人的屠刀下,商人还在向黑暗之神祈祷。欧西莉亚跨过敌人的尸体时在衣角发现了红色麻线绣的纹样,他们是苍穹之神的信徒。
出发的第五天,近北,越发寒冷。他们解决了一只伏兵小队,这支人族组成的小队在仅剩几个活口的时候投降,他们说他们是为了活命才选择信仰白昼之神的,他们现在可以改信。戈戎放走了他们,没让他们改信,她脸上的表情很冷,没有怜悯和同情。
半夜,他们围着篝火休息。那个叫休的精灵弓箭手多看了欧西莉亚几眼,他问欧西莉亚是不是人族,欧西莉亚回答是。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从瓦伦希雅的嘴里欧西莉亚才得知不少队友对她的种族有误会。他们没听说过什么“戈戎和人族女孩”的八卦,以为欧西莉亚和戈戎一样,是“长寿人”。这种人诞生于魔力富集的地区,外形和人类一模一样,但是体魄,寿命,魔力天赋都优于人族,成长的速度和生命轨迹更接近精灵。虽然面貌并无差别,人族和长寿人鲜少被视为同族。
为何休这时候才察觉端倪?因为只有欧西莉亚不用参与轮流守夜。之前他们的小队人多,有几个人负责守夜,不用全队轮岗,现在情况变了。而同为魔法师的列芙虽然体魄上也比不过这些战士,但她是精灵,对睡眠的需求远低于欧西莉亚。
欧西莉亚主动要求参与守夜,戈戎拒绝了:“这不是对你的特殊照顾,莉亚。这是为了让你更好发挥你的作用。”
欧西莉亚缩在简易帐篷里,草茎和毯子堆成了床,很硬。一块石头硌得她背疼,她掀开稻草把石头挖出来,留下一个凹凸不平的小坑。没办法,只能将就。她听着篝火燃烧的“比伯”声,闻着植被发苦的酸味,总觉得难以入睡。
戈戎换班回到帐篷,发现欧西莉亚还醒着。
“怎么没睡?我们可是不等天亮就要出发的。”光线昏暗,欧西莉亚也不知道她是恼火还是担忧,她的语气里有几分诧异。
严格来说,戈戎现在是她的队长,她只是个小兵卒,她们是从属关系。戈戎对她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这很合理,不能让其他队友感到队长的偏心。
但要不是她们之前认识,她真的够资格跟在戈戎身边吗?不,要不是她们认识,她连学魔法的机会都没有,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假设。
她阖上眼,头靠着自己的手臂:“刚醒了,我再睡会。”
戈戎轻微叹气,回到了自己的床铺上。
次日,一整天都在赶路。欧西莉亚在马匹上颠簸,有几次差点睡过去。她有时候掐自己的腿,用疼痛唤回精神。
夜晚,他们暂且找了一片干草地休整。
"这个拿去。"
欧西莉亚正在给自己铺床,戈戎从她后方冒出来,将一个小瓶子递到她手上。透明的菱形瓶子里是淡蓝色的液体,篝火的光穿过,蓝色的部分变换出曼妙的紫色。
“薇薇安是炼金师,你还记得吧?她经常做一些小玩意。这个是香薰一类的,闻一闻能助眠,她说过在人族里卖得很好。”
“我才想起来我带了这个,还以为丢在家里了,正好你需要。”
欧西莉亚拧开瓶口小心翼翼地将鼻尖凑过去,一阵舒缓的复合香气飘进鼻腔,一点柠檬的清新,薰衣草的芬芳,甘菊的苦涩……几乎是瞬间,她开始昏昏欲睡。
戈戎帮她整理了床铺才离开。欧西莉亚收获了难得的一夜好梦,她不清楚到底是助眠的香薰还是别的什么起了作用。
小队继续北行,这次遇到了一支信仰酒神的表演队,他们四处旅行,以承接一些祭典上的演出营生。
他们吊死了一个光明女神的信徒。刑具是一条麻绳,挂在旁边的一颗歪脖子枯树上,戈戎的队伍刚到那会,这些人还没来得及把尸体放下来,白衣服的教徒在风中晃荡。
戈戎去打听了事件经过,原来是这群人出于好心收留了几个流浪儿。他们互相不知道对方的信仰,直到晚上聚在一起吃饭,有个流浪儿话多了几句,说自己的父母教他们祈祷,是白昼之神信徒的祈祷仪式。表演团的团长本来是想第二天就放他们走,没想到当天夜里,厨师拿着切肉的砍刀杀死了。死者的弟弟没睡着,他最先听见哥哥的惨叫,一把火烧了营地。
营地的火很快被扑灭了,他们抓住了那个放火的流浪儿,愤怒地决定吊死他。
戈戎一行人没人发表评论。
表演团的团长给他们安排好了住所,准备了一些食物向他们道谢,其余人都已前去休整,戈戎和欧西莉亚还留在表演团的帐篷里。
欧西莉亚为受伤的信徒治疗,戈戎用一张布擦她的剑,银白的剑身淌着明亮的光线——她刚才帮着表演团解决了周围的一些野兽。
她起身,看见团长出来送行:“战争时期,任何冲动的行为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如果此时来的不是我们而是光明阵营的人,情况一定不同。”
团长点头,又连连叹气。
她们走出帐篷,戈戎稍前几步。今夜无星无月,深重的黑暗包裹着他们,脚下的干草皮发出“沙沙”声。
欧西莉亚很想问点什么,迟迟未能开口,也许只是她太累了。
戈戎突然停下来,欧西莉亚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挤压的情绪莫名其妙沸腾,她很想抱怨两句,戈戎率先开口。
“总觉得哪里不对。”
“战争不就是这样吗?不知怎么活着,不知怎么死了。”欧西莉亚终于找到理由能讥讽两句。
“不对,”戈戎摇头,“大家都太焦躁了,这才打了几年,好像谁推动着这场战争,好让大家快点玩完。”
欧西莉亚怔了半晌:“不懂你们长生种族对时间的概念……”
“抱歉。”戈戎转过头,背后的帐篷未被围拢的缝隙泻出微弱的光线,欧西莉亚只看得清她的轮廓。
戈戎已经比她高了,身形也较之以前健壮一些,以往欧西莉亚熟悉的那种蓬勃张扬的生命力沉下来,像是飞扬的种子落地生根。
这种微妙的变化和战争生活给欧西莉亚带来的挑战不值一提,她还没能体会到她们之间关系的变化。
看来我说了不合适的话。欧西莉亚想着,但是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的疲惫已经变成了一种疼痛,撑不起过多情绪的消耗。
今晚,欧西莉亚依然睡得很沉。第二天,他们继续向北出发。
一路上边走边停,哪怕骑战马也足足行进的一个多月。中间发生了大大小小的冲突,有些能解决,有些被搁置,有时候他们静待事态发展
靠近永夜城,这是欧西莉亚第二次来此地,已经陌生得好像另一个地方。那片令她印象深刻的浓雾消失了。地面不再生长柔软的细草,干燥的沙附着枝干枯萎的矮灌木。黑夜变成了天边的一团墨点,清晰突兀得像导向标。
队伍最前方的戈戎拽了一下缰绳,随后的诸位纷纷拉拽马匹,飞扬的尘土降落,队伍降低速度缓慢前进。
瓦伦希娅抬起头,神色凝重,她的左手拉着缰绳,右手搭在腰侧的佩剑上。
欧西莉亚只感觉到风,她尝试支走一点御寒的魔力,凌厉刺骨的风钻进来,像小刀沿着肌骨的结构将她剖开。
以前没有那么冷,她那时候没有魔力,只穿了普通的大衣,从未感受到这样钻心的酷寒。
他们极缓慢地前进,未出几步,天边似乎有什么东西,像聚集了一团翩跹的鸟。
瓦伦希娅倒吸一口气:“天使,是天使。”
戈戎曾向欧西莉亚说过,天使的哨兵往往矗立于高空,当你肉眼能观察到他们之前,他们已看清你的来向。
“没有报告说过这个,我们的情报怎么会不传递怎么重要的信息?”瓦伦希娅牵着缰绳,马匹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焦躁地刨蹄子。
戈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边的枯石地上的石子突然震动,有个什么玩意在地表下穿行。“咚——”一声,一个骨头小球跳出去,带出细碎开裂的土块。
骨头张开小花张开,里面弹出一张纸,然后迅速化为齑粉。
戈戎看了两眼,手指捏着纸条向外一挥,一串火苗窜上将纸片吞噬为灰烬。
她说:“加百列带人围住了永夜城,就是今早的事,而现在才过正午,这个使魔是汀莱派来的。他们的速度很快,这么短的时间内集结了这么多人,应该是动用了空间魔法。”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多频次动用空间魔法?”跟在队尾的列芙插话。
跟在队尾的弓箭手说话了:“他们之中肯定有如此才能的魔法师,但是不排除……”
他拽着马快走几步,侧脸向旁边看,视线飘向欧西莉亚的方向,欧西莉亚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神的权能会跨越一切魔法规则的限制,而空间正是光明女神的权能。”
欧西莉亚想着干嘛特地给她提醒,她又不是没常识。
“一般不可能吧,这个时候她直接介入战场吗,那我们投降好了。”瓦伦希娅倒吸一口气,紧接着叫嚷起来。
“将这种可能性装在肚子里不是坏事。”
戈戎接着解释:他们已经被天使发现行踪,从前进入永夜城的通道已经无法通行,永夜女神在信中提到,往西南跨过一条河,在永夜城西侧的滨海处有她留下的通道,而进入夜幕之下,她的权能覆盖,天使捕捉不到他们的行踪。
列芙给众人施加了一个隐匿行踪的法术,向他们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