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纵容
祢香站在进门处玄关的阴影里,手里紧捏着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遥脸上,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
眼前这个人,褪去了所有平日里冷静疏离的盔甲,剥落了那层名为“星野遥”的沉稳表象,只剩下最原始的病中脆弱。
那种近乎透明的虚弱,就算上次那么狼狈,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毫无生气。
祢香几乎呼吸困难。
“我没事……”
遥轻轻偏头,避开了安奈的手,这个细微的抗拒动作却让她身体晃了一下。
她立刻伸手扶住旁边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还叫没事?”安奈不由分说地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坚持,“快去躺着!你吃药了吗?量过体温没有?”
遥几乎是被半扶着回到卧室。
祢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才跟了进去。
卧室比客厅更加简单。
浅灰色的床,白色的衣柜和书桌。
床上被子掀开一角,略显凌乱。
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金融教材和散乱的稿纸,旁边放着一个空了的水杯和一板只剩铝箔的药片包装。
遥被安奈按回床上,裹紧被子。她半靠在床头,微微喘息,闭了闭眼睛,仿佛光是保持清醒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吃过药了……早上。”她低声回答,声音模糊,“体温……没量。”
“肯定是昨天淋雨着凉了!”安奈转身去翻带来的纸袋,窸窸窣窣地拿出保温盒,“我买了蔬菜粥,你先喝一点暖暖胃,然后好好休息。药还有吗?没有我再去药店买。”
祢香沉默地站在卧室门口,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细节。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床上——遥蜷在厚重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和散在枕上的墨蓝色长发。
因为高烧,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就在这时,遥忽然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
祢香在那双因高烧而氤氲着水汽、显得格外朦胧的眼眸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疲惫,生理性的不适,以及一丝……或许是她过度解读的、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望向浮木般的依赖。
那眼神像细小的钩刺,轻轻扎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捏着文件夹的手指松了松,走上前几步,将文件夹轻轻放在书桌空着的一角。
动作尽量放轻,但还是发出了纸张与木质桌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这是今天的课程笔记。”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像怕惊扰什么,“重点部分我用荧光笔标出来了,课后习题的解题思路也写在旁边。”
“……谢谢。”遥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被子的摩擦声盖过。
她似乎想多说点什么,但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无力地合上。
安奈已经端着温热的粥走过来:“先吃点东西。祢香,能帮忙倒杯温水吗?厨房应该有热水壶。”
祢香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干净得近乎没有人气。
纯白色的台面一尘不染,灶具崭新,冰箱门上没有任何便签或装饰。
她找到热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温水,倒进玻璃杯时,水面微微晃动,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走回卧室时,安奈正坐在床沿,小声劝着:
“再吃一口,就一口。不吃东西没有体力抵抗病毒呀。”
遥勉强地又喝了一小口粥,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食欲全无。
祢香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那板空了的药片包装。
铝箔上被抠破的小孔排列整齐,显示药已经按量服用。
“退烧药需要间隔六到八小时服用。”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早上几点吃的?”
遥愣了一下,混沌的思维似乎在努力运转:“……大概,七点……二十?”
祢香看了眼手机屏幕:“已经超过六个小时了。可以再吃一次。”
她转向安奈,“你买的药里有退烧成分吗?”
“有的有的!”安奈赶紧去翻袋子,拿出一盒综合感冒药,“这个说明书上说有解热镇痛效果。遥,我们再吃一次药好不好?配合粥吃下去。”
遥似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眼睛又半闭起来。
安奈仔细看着说明书抠出药片,又扶起遥,让她就着温水服下。
整个过程遥都很顺从,或者说,是虚弱到无法反抗。
重新躺下后,她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胸膛缓慢起伏——药效开始作用,加上高烧的消耗,她陷入了浅眠。
安奈轻轻舒了口气,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保温盒和包装袋,然后转向祢香,压低声音:
“好像睡着了。但烧得这么高,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得有人看着点,万一不舒服或者需要换降温贴……”
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些许为难,“祢香,你下午有空吗?我两点半其实约了风间……她那个雕塑急着要一种特殊黏合剂,只有城南那家画材店有,而且今天下午才到货,错过可能就要等下周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里写满歉意和期待。
祢香的视线落在床上。
遥侧躺着,睫毛在潮红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微微蹙着。
几缕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心脏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无声地软化、塌陷。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走吧。我留一会儿。”
安奈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感激地握住祢香的手:“太好了!谢谢你祢香!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又仔细看了看沉睡的遥,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拿起自己的帆布包,踮着脚尖退出了卧室。
公寓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深沉的安静。
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被过滤成昏黄的光线,空气中几乎凝滞的浮尘,以及床上那人略显急促、带着灼热气息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祢香紧绷的神经上。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书桌旁的椅子边。
但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人。
高烧中的遥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她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肩膀从被子里滑出来一截。
睡衣的领口歪斜,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泛红的肌肤。
额头上渗出新的细密汗珠,沿着太阳穴滑入发际。
祢香看着,手指在身侧蜷缩又松开,指甲轻轻抵着掌心。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
在床沿坐下时,木质床架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她屏住呼吸,确认遥没有被惊醒——她依然沉睡着,只是呼吸声稍稍紊乱了一瞬。
祢香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她极其轻柔地,捏住被角,将那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仔细地、妥帖地掖在遥的下巴下方。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好似在对待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警觉的小动物。
掖好被子时,她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遥的额头。
那片肌肤滚烫,汗湿,热度几乎灼伤她的指腹。
祢香像被烫到般猛地一颤,指尖条件反射地想要缩回——
却被一只忽然抬起的手轻轻捉住了手腕。
那只手同样滚烫,手心潮湿,力道却很轻,与其说是“抓住”,不如说是“贴着”、“靠着”,像迷路的人在黑暗中触碰到的第一缕实感。
祢香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呼吸,连心跳都似乎停滞。
腕间传来的热度沿着皮肤直抵心脏,烫得她几乎战栗。
遥的眼睛仍然闭着,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在梦中寻觅着什么。
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着祢香的手腕,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指尖微微蜷缩。
时间失去了刻度。
祢香如同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像,守在这片昏暗、静谧、弥漫着病气与药味的空间里。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春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但这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只有腕间真实的触感,和耳边那沉重灼热的呼吸,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看着遥那只因为高烧而泛红、指节分明的手。
一些早已被封存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从前她生病时,遥也会这样守在床边,笨拙地拧毛巾,小声读故事,或者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难受。
那时候的体温,也是这样烫吗?
祢香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抽回手。
就纵容这一次吧。
纵容自己守着这个在梦中蹙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
纵容自己沉浸在这份被她以“送笔记”为借口换来、明知越界却无法抗拒的、短暂而奢侈的独处时光里。
阳光在窗帘缝隙间缓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墙边。
空气里,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胸腔内,一声轻过一声、却越来越清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