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幻觉
春日的午后,雕塑工坊里弥漫着石膏粉与湿黏土混合的气息——微呛,却有一种朴素的、令人心定的实在感。
天光从高阔的玻璃顶倾泻而下,照亮空气中缓缓浮沉的微尘,也照亮那些尚未完成的泥稿与骨架,它们静默地伫立,像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梦。
风间凛奈蹲在一座近一人高的金属骨架前,手里捏着一把刮刀,正专注地修整一根“肋骨”的弧度。
她穿着沾满各色斑渍的旧工装裤,深亚麻色的头发随意用一根木炭笔挽起,几缕发丝挣脱束缚,垂落在汗湿的颈边。
望月祢香站在她身旁几步之外,背脊挺得笔直,米白色针织衫在杂乱的工作环境中显得过分洁净,也过分疏离。
她是被风间一连串简讯“催”来的,对方只说“有东西一定要你看”,语气里带着孩子般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里,”风间头也不抬,用刮刀尖轻点骨架胸腔中央一处空荡,“我在想,要不要填一种半透明的材料,类似树脂固化后的肌理,模拟脏器被‘蚀空’又‘重生’的状态。光线从背后打过来,阴影的层次会非常微妙。”
祢香的视线落在那具冷硬的金属骨骼上,试图跟上风间跳跃的思绪。
“听起来极度依赖光线与观看角度。布展会成为作品的关键。”
“对。”风间终于停手,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睛转向祢香,闪烁着创作亢奋期特有的锐光,“所以需要提前模拟。你能帮我算几个最佳光照角度的概率分布吗?考虑场馆窗户朝向和常规射灯位置。”
这要求很“风间”。将艺术直觉转化为可量化的参数,然后丢给身边最可靠的“理性处理器”。
祢香沉默了两秒,没有拒绝。
她的确擅长此道。基于数据与逻辑的推演能带来一种确切的掌控感,尤其在心绪暗涌的时候——仿佛一切纷乱都可以被公式安抚。
“数据呢?场馆图纸、灯具参数、展期跨度。”
“安奈说她能弄到!”风间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藤田安奈”是个万能密钥,“她认识场馆的管理员。”
又是安奈。
祢香几不可察地敛眸。最近,这名字在风间口中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
且不再是往日那种略带困惑的语气,而是更自然的、甚至隐含依赖的提及。
“那就等她拿到数据再说。”祢香移开目光,扫过工坊里其他奇形怪状的作品。
空气里除了石膏与黏土的气息,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清甜果香——是安奈常用的香水。
那女孩总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
她想起上周与父亲晚餐时的对话。
父亲难得提起,说星野家那孩子的资产信托方案终于落定,结构复杂专业,但她处理得“超出年龄的沉稳”。
“听山中律师说,复学手续也办妥了,很快就能回学校。”
父亲放下茶杯,语气里有长辈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那孩子,不容易。”
祢香当时只是静静听着,握筷的指节在桌下微微收紧,面上平静地应了句“是吗”。
心脏却像浸入冰水,缓慢收缩。
信托。
复学。
这两个词拼在一起,意味著遥正以更独立、更不可触及的姿态,重构她的世界。
那个世界,正悄然远离望月家,远离她望月祢香。
父亲对她们分开、不再联系的事,甚至流露过赞许与遗憾。他以为只是年少情愫自然流逝,还温和地提醒:
“如果能关照到就多关照些。那孩子心里……始终是亲近我们的。”
关照?
祢香心底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她们之间,早已不是“关照”二字能涵盖的。
那些缠绕的银链、无声的泪水、深夜里溃堤的占有与悔意,早已将一切简单的关系烧成灰烬。
“祢香。”风间的声音切断她的思绪。
“嗯?”
风间不知何时已放下刮刀,正用一块沾满泥污的布擦手,脸上专注的神采褪去,换上罕见的茫然。
她眉头微蹙,灰蓝眼眸望着空中某点,像在解一道没有公式的难题。
“安奈来送颜料时,说了一件事。”风间语速比平时慢,“她说她那个……‘非常重要的好朋友’,最近处理完家里很麻烦的事,马上要来我们学校上学了。”
祢香的心跳,蓦地一滞。
安奈的“非常重要的好朋友”?
一个模糊的轮廓,伴随细微线索骤然浮现——安奈近来偶尔流露的对某位“前辈”的钦佩与关心,提及时会不自觉地放轻声音;还有那条据说是“对方非常喜欢”的披肩……
难道……
不,不可能。
城市这么大,这个学校也并非唯一选择。
她强行压住瞬间加速的心跳,维持声音平稳:“是吗。好事。”
“我也觉得是好事。”风间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按住左胸口,动作有些笨拙,“可是……听她那么高兴地说起那朋友,说对方多厉害、多需要支持时……我这里,感觉怪怪的。”
她看向祢香,眼神里是全然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像个突然发现自己身体出现未知症状的孩子。
“不是疼。就是……闷闷的,有点沉,还有点……空落落的。好像……不太想听她说那么多关于那朋友的事。”
她努力寻找词汇,却只能描述最原始的身体感受,“为什么?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工坊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金属敲击声。
祢香看着风间写满纯然不解的脸,看着她按在胸口、沾着一点黏土的手。
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对风间情感迟钝的无奈,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承认的共鸣,更多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旁观。
“你可能,”祢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像陈述客观现象,“只是不习惯藤田把她曾几乎只投注在你身上的注意力与热情,分给了别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清晰如刀:“这在人际关系中常见。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上的占有欲,或说……雏鸟情节?”
风间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些抽象词汇。
占有欲?
雏鸟情节?
对她而言,这比计算雕塑应力更难以捉摸。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得直接,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信任,仿佛祢香总有正确答案。
祢香沉默片刻。
怎么办?
她自己又何尝知道。
面对那个即将回归、却已隔山隔海的人,她那些引以为傲的理性与掌控力,苍白如纸。
“顺其自然。”最终,她只能给出这看似万能、实则空洞的建议,“或者,直接告诉藤田你的感受。虽然我不确定她是否能理解。”
风间似懂非懂地点头,困惑未散,却因“有了答案”而稍安。
她又低头,无意识地拨弄旁边一桶湿黏土。
“对了!”她忽然抬头,眼睛一亮,瞬间将方才烦恼抛诸脑后,“那个光线模拟,要不现在先去场馆看看?实地感受!我骑车载你,很快!”
不等祢香回答,她已抓起椅背上脏兮兮的牛仔外套,一边套一边往外走,回头催促:“快点呀祢香!傍晚的光线最妙!”
祢香看着那充满行动力的背影,轻轻叹气。和风间一起,计划总赶不上她心血来潮的变化。
她被风间半拉着走出工坊楼。
春日傍晚的风已带凉意,吹散工坊沉闷的气息。
风间那辆旧黑色自行车歪在路边,她长腿一跨,拍拍后座:“上来!”
祢香犹豫一瞬,还是侧身坐了上去,手轻轻扶住风间外套下摆。
风间立刻蹬动车子,车轮碾过地面细碎落叶,沙沙轻响,载着两人滑入校园渐浓的暮色。
车速很快,风间骑车有种不管不顾的冲劲,耳畔风声呼啸,远处广播音乐模糊成片。
祢香不得不稍稍收臂,目光掠过不断后退的风景——下课的学生,并肩的情侣,抱着器材奔跑的身影。
就在车子即将拐出校门、驶向艺术展馆方向的林荫道时,祢香的视线无意扫过斜对面通往生活区的小路。
一个身影,正独自从小路尽头的教务处方向,缓步走来。
米色长款风衣,深色长裤,墨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几缕。
她微微低头,似在看手中纸张,侧脸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清隽,也格外……单薄。
那个身影——
祢香的呼吸骤然停滞。
心脏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遥……?
不,不可能。
是错觉。
是光影把戏,是她连日心神不宁生的幻视。
遥怎会在此?
即便复学,也不会这么巧……
车子飞速掠过岔路口,那身影眨眼被抛在身后,隐入建筑与树木的阴影,快得像从未出现。
“祢香?你刚才是不是晃了一下?”前面传来风间疑惑的声音,“坐稳哦,前面有小坡!”
祢香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扶着风间腰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强迫自己松力,深深吸了一口带凉意的晚风,试图让狂跳的心脏与混乱的头脑冷静。
是幻觉。
一定是的。
只因父亲的话,因风间方才关于“安奈好朋友”的言语,让她潜意识绷紧了弦,才会看错。
可……那侧脸的弧度,低头的姿态,行走时特有的、带着孤独又挺直的倔强……
“风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更干涩,“藤田有没有说,她那个好朋友……叫什么名字?哪所学校?”
“嗯?”风间正专心对付小坡,头也不回,“名字?好像没细说……学校嘛,安奈只说‘要来我们学校’,那应该之前不是我们学校的?不清楚诶,她当时说得激动,我没记细节。”
我们学校。
四字如最后拼图,轻轻落下,却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暮色渐浓,艺术展馆轮廓在前方显现。
风间兴奋地说着建筑立面材质与光线反射的话题,祢香却一字未闻。
她眼前反复晃动那惊鸿一瞥的身影;耳边交织父亲的话语、风间的困惑、自己那无力的“幻觉”论断。
世界仿佛瞬间失焦,脚下路,耳畔风,前方兴奋的友人,都隔了一层毛玻璃。
如果……如果不是幻觉?
如果那身影,真是星野遥?
如果她即将踏入同一校园,成为真正的同级,甚至……可能同系?
这可能性带来的并非惊喜,而是更深沉的、近乎惶恐的茫然。
仿佛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练习“放下”的平静,即将被最渴望又最恐惧的变数,彻底打破。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隔衣触到锁骨下那颗微凉的橄榄石。
坚硬,沉默,带着往事的温度。而前方,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天际线,将天空染成一片动荡的、金红与紫灰交织的混沌。
就像某些笃信的边界,正悄然碎裂。
就像某些以为远去的影子,正无声地、一步步,走回光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