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水
时间在四人逐渐固定的午餐约定中悄然流逝。春末的雨水开始频繁起来,空气里总浮动着湿润的、属于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每周二、四中午,金融系馆附近那家小而安静的定食屋,成了四人默契的聚集地。
过程比祢香预想的要……顺畅。
安奈总是第一个到,活力满满地点好餐,然后朝后来的人挥手;风间有时沾着颜料或石膏粉匆匆赶来,被安奈半嗔怪半心疼地拉去洗手;
遥通常准时出现,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地等;祢香则习惯稍晚几分钟抵达,仿佛这样能维持某种微妙的距离感。
餐桌上,话题大多是安奈主导——关于油画课的趣事,关于某个新展览的见解,或是她与风间之间那些直率到令人扶额的互动。
风间偶尔插入几句技术性的补充,或是对食物口感的直接评价。
遥很少主动挑起话题,但被问到时会给出简短而清晰的回应。
祢香则扮演着温和的倾听者与偶尔的引导者,将过于跳跃的话题拉回安全的轨道。
只是每次餐后,安奈总会略带歉意地笑笑:
“那个……我陪风间再探讨一下她工作室里的泥稿,她说今天光线感觉不太对……”
风间则会在一旁点头,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安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需要”。
于是,自然的,祢香和遥便先行离开,前往下午同一门金融大课所在的教室。
今天亦是如此。走出定食屋时,天色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湿。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
好像要下雨了。
祢香微微一怔。她早晨出门时天色尚好,天气预报也还没有推送,所以没有准备。
“我带了。”身旁,看出她愣神的遥,平静的声音响起。
她肩上那个素色的帆布包里,确实露出一截深蓝色伞柄。
雨点开始落下来,最初是稀疏的、大颗的,砸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灰尘印子。
很快便连成了线,淅淅沥沥,最后化作一片绵密而急促的雨幕,将世界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定食屋距离金融系馆步行大约七八分钟,不算远,但在这样的大雨里,足以让人湿透。
祢香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帘,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可以等雨小些,或者……
“走吧。”
遥已经撑开了伞。那是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伞面宽大,简洁而实用。
她站在台阶下,微微侧身,将伞举高了些,伞下的空间足以容纳两人。
祢香迟疑了一瞬。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声响。
遥举着伞的手臂稳稳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待着。
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刻意的邀请,只是一个简单的、可供选择的空间。
祢香迈下了台阶。
伞外的世界喧嚣而潮湿,伞下却形成一个狭小、安静、与世隔绝的领域。
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流,从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脚步声混着雨声,在空旷了许多的校园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祢香尽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身体微微绷紧,避免不必要的触碰。
她能清晰地闻到遥身上传来的、混合了雨后清新水汽与一丝极淡的、属于她本身的清冷气息。
这气息让她心跳有些失序,只能将视线投向眼前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石板路。
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被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吸引。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擎着伞,在风雨中没有丝毫晃动。
然后,她注意到,伞面正以一种不易察觉却坚定的幅度,向着自己这边倾斜。
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滴落下来,落在了遥那侧。
一滴,又一滴。
浅色的布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雨水洇成深灰。
风衣的面料吸饱了水分,颜色变得沉重,紧紧贴附在清瘦的肩胛骨轮廓上。
她自己这边,除了鞋尖偶尔溅到些许雨水,身上几乎还是干爽的。
她知道的。
遥总是这样。看似疏离冷淡,却在细微处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默的照顾。从前是,现在……似乎依然如此。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酸涩,恼火和无可奈何的心疼,还有一种……被这无声的温柔猝不及防击中的狼狈。
她想说“伞不用特意倾向我”,或者“你会淋湿的”,甚至想伸手去将伞柄扶正。
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只是化为更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说什么呢?
以什么立场?
责怪她的体贴?
还是揭穿这刻意维持的、名为“普通同学”的距离下,依然流淌的旧日习惯?
她只好沉默地,将原本就挺直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占据的空间,就能让那把倾斜的伞,显得不那么刻意。
两人就这样在雨中沉默地前行。脚步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伞下的寂静愈发深邃。
湿漉漉的肩头,微微倾斜的伞,以及两人之间那不足半臂、却仿佛隔着一整片暴雨海洋的距离,构成无声的画面。
终于,金融系馆灰色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踏上台阶,走入宽敞的门厅,喧嚣的雨声被骤然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室内温暖的空气和学生们略显嘈杂的声响。
遥合上伞,细小的水珠从伞尖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动作自然从容地将伞放在门边的伞架上。
祢香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落在那个颜色深沉的肩头,湿透的布料勾勒出清晰的肩线。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那片复杂的波澜翻涌得更加厉害。
“谢谢。”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目光快速从遥的肩膀上移开,落在地面那滩水渍上,“……伞。”
“不客气。”遥的语气依旧平淡,她转过头,看向祢香。
因为刚才共伞,两人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祢香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未曾拭去的极细小水珠。
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向熟悉的阶梯教室。
衣服上潮湿的水汽,混合着雨天的土腥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来自伞下空间的微妙气息,萦绕在祢香鼻尖。
下午的课程开始了。教授的声音在宽敞的教室里回荡。
祢香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掠向斜后方那个座位。
遥已经脱下了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左肩处也隐约能看到一点湿意。
她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投影屏幕,湿润的发梢贴着脸颊,显得脖颈的线条更加纤细脆弱。
祢香想起刚才雨中,那沉默倾斜的伞,那悄然被打湿的肩膀。
想起更久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只是那时,她会直接拉过遥的手,将她揽近,或者干脆共用一件外套,然后嗔怪她为什么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而现在,她只能坐在几排之后,隔着许多陌生的背影,看着那片湿痕在室内的暖气中慢慢蒸腾,变得不再明显。
心底某个角落,传来细微的、清晰的刺痛。
窗外的雨声未曾停歇,敲打着玻璃,仿佛某种固执的叩问。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复杂的金融模型,数字与公式在屏幕上滚动。
祢香低下头,终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笔迹比平时用力:
「雨天。伞向右侧倾斜了15度左右。左肩衬衫湿透面积约8cm×12cm。未发表意见。」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冰冷如观测记录般的句子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用力将它整个涂黑,直到墨迹湮没所有字迹,只剩下一团凌乱而压抑的黑暗。
她合上笔,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
天地一片朦胧。而那个被雨淋湿了肩膀的人,就在不远处,安静地坐着,一切如常。
仿佛那倾斜的伞,那湿透的衣衫,以及这弥漫在两人之间、潮湿而沉重的沉默,都只是这个寻常雨日下午,最微不足道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