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脆弱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浸透在昏暗光线与滚烫体温交织的粘稠空气里。
手腕上那片来自遥的、异常滚烫的触感,此刻不再仅仅是皮肤的温度。
它化作一道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这片弥漫着沉重呼吸的昏暗空间。
她试图抽离,哪怕一厘米,但那微弱动弹的意图,立刻被更深的不安与另一种近乎贪婪的留恋压下。
遥的呼吸在她长久的僵持中,终于逐渐趋于平稳,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短促与灼热。
然而,她攥着祢香手腕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反而在陷入更深沉的睡梦中时,无意识地、更紧地收拢了些许。
那力道其实并不重,甚至带着病中虚弱的绵软,却传递出一种全然依赖、不容置疑的重量,仿佛祢香的手腕是她沉浮于昏热海洋中,唯一可以攀附、绝不敢松开的浮木。
祢香垂着眼帘,目光像被钉住一般,落在两人肌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
她看着遥的手——那只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着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边缘透着健康的淡粉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过于白皙、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蜿蜒,随着脉搏微弱地跳动。
这份因为高烧而异常清晰的生理细节,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脆弱的生命力。
更让她无法挣脱的是那温度。
滚烫的热度,正透过自己腕部微凉的皮肤,一层层、执着地向内渗透,如同无形的火舌,舔舐着她的感知末梢。
这热度不仅在灼烧她试图维持冷静的理智,更在无声地瓦解、融化那些她用了无数个日夜,以疼痛、以孤独、以近乎自虐的“练习”,才勉强一砖一瓦垒砌而起的心墙。
她能听见——不,是能感觉到——墙体的呻吟。
砖石在高温下松动,黏合它们的、名为“遗忘”或“恨意”的灰泥,正簌簌剥落。
裂缝滋生,越来越大。
裂缝里,不受控制地涌出记忆的洪流。
她想起那个大雨滂沱的黄昏,伞面顽固地倾向自己这一边,遥的肩膀湿透了大半,沉默得像尊石像;
想起昨日课间走廊,那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交个朋友”,仿佛她们之间横亘的山海与泪水,都能被这轻飘飘四个字一笔勾销;
想起更早以前,那些阳光清澈得刺眼的午后,交缠的指尖,分享同一副耳机时贴近的体温,以及遥望向她时,眼底曾清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带着笑意的倒影。
然而,紧接着是戛然而止的分离,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凛冬,冻结了一切。
是日复一日,她对着镜子练习平静表情,在社交场合强迫自己融入欢笑,却在每个深夜被同一种空洞啃噬时,反复咀嚼“放下”二字的艰难与虚妄。
是那个清晨,她推开隔壁房门,面对彻彻底底、不留一丝痕迹的空荡时,心脏骤然被掏空般的钝痛与茫然。
为什么?
这个盘踞在她心底太久、根须早已深扎进血肉骨髓的疑问,此刻在寂静与滚烫的双重包围下,如同被注入了疯狂的生长激素。
毒藤般的思想挣脱所有束缚,疯狂地窜出喉咙,带着锈蚀的铁腥味——
“……为什么啊?”
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空气里,干涩沙哑,不像她自己的声音。
起初只是无意识的喃喃,仿佛是梦游者的呓语,连她自己都未必听清。
但下一秒,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情绪,找到了这个脆弱的突破口。
如同被压抑到极限的熔岩终于冲垮岩壳,以毁灭一切的姿态喷涌而出。
她猛地抬起头,一直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汹涌地划过她冰冷的脸颊。
视线瞬间模糊,床上遥安静的睡颜在泪水中扭曲、晃动,变得光怪陆离。
“为什么……我怎么、怎么样都搞不懂你!”
她的声音颤抖着拔高,失去了所有控制,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带着尖锐的哭腔,语无伦次,却又拼尽全力想要表达那团乱麻。
“我以为……我以为你吻我,是因为……是因为你爱我。你说过的……你明明……亲口说过的……”
记忆里那些模糊又滚烫的碎片刺穿着她。
眼泪大颗大颗地、连续不断地砸下来,落在两人依然交叠的手腕上,溅开一朵朵微小而冰凉的水花,有些直接渗入相贴的皮肤缝隙。
“可没过几天……你就把我抛下了。”
她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甩掉那些尖锐到足以割伤灵魂的记忆画面,却只让泪水流得更凶,更无助。
“你走得那么干脆……头也不回。好像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你说过的话、我们之间发生的所有……全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一场我自导自演、可笑又可怜的白日梦!”
“你让我觉得……”
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渴望空气。
“你是世界上……最喜欢我……也最讨厌我的人。”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某种更深层、更残酷的真相被赤裸裸地剖开,暴露在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里。
祢香像是被自己话语里蕴含的极端矛盾与痛苦狠狠刺中,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发起抖来。
“我想忘记你……我试过,我真的努力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破碎的呜咽,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疲惫与挣扎。
“我去接触新的人,找各种各样新的事情填满时间,把每一天的日程都塞得没有一点缝隙……我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望月祢香,你要往前走,你必须放下,你必须……”
“可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再见到你……”
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深深陷进柔软的衣料,仿佛想用物理的力量按住那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
“我这里……还是会疼。疼得发慌。心跳还是会乱得一塌糊涂。还是会……忍不住去在意你的一切。”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遥此刻确切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朦胧的、安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轮廓。
而这死寂般的安静,在此刻的她看来,是如此巨大的残忍。
“那我恨你好了。”
她忽然咬牙切齿地说,字句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但声音的底色却脆弱得像下一秒就要彻底碎裂的薄冰。
“我想着……就让我们两个一直这样恨下去好了。恨至少是清晰的,是强烈的,是能让人活下去的……不是这种……这种半死不活、钝刀子割肉一样的难受。”
“我想着不爱你,放下你……”
她重复着,如同是给自己念诵一道早已失效却不得不继续的咒语,眼泪却背叛意志,流得更凶更急。
“我练习对着你微笑,练习用最礼貌疏离的语气跟你说话,练习像个最普通的、只是曾经认识过的人一样对待你……我甚至……我甚至逼自己去配合你那可笑的‘交个朋友’的游戏……”
她说到这里,喉间忽然溢出一声短促的、近乎自嘲的泣音,充满了荒诞与无力感。
“可是怎么做……都不对。”
她茫然地摇着头,泪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洇开更深的痕迹。
“靠近你不对,远离你不对,装作彻头彻尾的陌路人不对,强迫自己摆出平静无波的样子也不对……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像……好像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长久以来压抑的、扭曲的、无处安放也无法消解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冲垮了所有堤坝,化作最直白、最原始、也最痛苦的宣泄,字字泣血:
“我好讨厌你。”
这句话宛如一把生锈的、冰冷的刀,不是刺向遥,而是首先割开了她自己的喉咙,让她品尝到自己血液里那份爱恨交织的浓稠苦涩。
“真的……好讨厌你。”
她嘶哑地重复,仿佛要借此确认某种真实。
“我有时候半夜惊醒,再也睡不着,会坐起来,在日记本上疯狂地写‘我讨厌你’。我把这三个字,用我能想到的、最肮脏、最恶毒、最不堪入目的词汇去扩写……扩写成整整一千字、充满诅咒与怨毒的谩骂。我写你冷漠得像块石头,写你残忍地践踏真心,写你自私地来去自如,写你……把我变成了现在这副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厌恶的样子……”
她紧紧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能关闭痛苦的闸门,泪水却从紧闭的眼缝中不断涌出,濡湿了颤抖的睫毛。
“可是等我写完……等我发泄完毕,然后拿起那满满几页纸的诅咒,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再看一遍……”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破碎得不成样子,肺叶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般塌瘪下去。
“我又会像疯了一样,拿起笔,把上面所有的脏话、所有的诅咒……一句一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划掉。”
“黑色的墨水线粗暴地涂过去,覆盖掉那些我自己写下的、丑陋不堪的字句。纸都被笔尖划破了,发出刺啦的哀鸣……可是,可是划到最后,当整页纸几乎变成一团狂暴的黑色涂鸦时,我才惊恐地发现……”
她睁开被泪水洗得通红、甚至有些肿痛的眼睛,望向床上依然沉睡无知无觉的遥,目光里是彻底的、近乎绝望的崩溃与认知颠覆:
“我发现……被我用力划掉的、每一句‘我讨厌你’的底下……隐隐约约,挣扎着显露出来的,扭曲变形却无法抹去的……全都是‘我需要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一声濒临消散的叹息,却仿佛重逾千斤,砸在房间凝滞的空气里,似乎能听见沉闷的回响,敲打在两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