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93章 可怜

时间退回到那个被天空浓重墨色包裹的工坊里。


阳莱的眼眶再次红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别过脸。

她只是用力地、狠狠地,咬住下唇。不让那滴眼泪掉下来。


“……什么是共犯。”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就是和我一起,让一个人终于肯承认——她也有所渴望。”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祢香。


看着这个从“坏女人”变成“可怜人”、从“可怜人”变成“共犯招募者”的人。


看着她在灯下微微垂下的睫毛,和那枚始终握在手心的吊坠。


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知道全部。”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


“不是刚才那种,被我逼问才挤出一两句的碎片。”


“是所有。”


“你和她的事。全部。”


“你是怎么把她‘弄坏’的。”


“她是怎么把你‘弄坏’的。”


“你们是怎么互相折磨了那么久,还——”


她顿了顿。


“——怎么掰都掰不开的。”


“我要知道全部。”


“然后——”


她深吸一口气。


“我再决定,要不要当你的共犯。”


祢香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弯起嘴角。


“好。”


她说。


“我告诉你全部。”


工坊里的阅读灯亮着,将两个女子的剪影投在米白的墙面上。


一个浅橘色长发,安静地坐在工作台边。


一个栗色短发,微微前倾着身子,等待一场漫长的、会改变她整个人生的讲述。


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掀起桌角那摞展览手册的边缘。


第一页翻开。


标题是——


「光与空间的共振:当代艺术中的距离与触碰」


祢香没有去看那行字。


她只是垂下眼帘,让视线和指尖都落在那枚橄榄石上,才开始讲述。


从那个燥热的黄昏。


从一只穿着粉色振袖的兔子玩偶。


从一句“别烦我”和八次漫长的、笨拙的哄劝。


从那些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却早已深埋土壤的畸形种子。


一点一点。


一字一句。


剥开一枚层层包裹、紧贴血肉的茧。


而阳莱安静地听着。


听着这些她曾以为与自己无关、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她拖入漩涡的往事。


听着她哥哥从未知晓、也永远不可能知晓的另一个版本。


听着两个女孩如何在多年的光阴里,把彼此揉进骨血、刻入灵魂——


然后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夜,亲手将对方撕成两半。


“……她说‘过家家该结束了’。”


祢香在念一段早已倒背如流、却每一次都会重新流血的悼词。


阳莱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就这样让她走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就这样——”


“对。”


祢香说。


“我就这样让她走了。”


“因为我也觉得,是我不够好。”


“如果我再温柔一点,再正常一点,再像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她就不会想要离开了。”


阳莱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疯了”。


她想说“明明是她的错”。


她想说很多很多,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哥哥消沉的那半年里,她问过他无数次:


“是她对你不好吗?”


“是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是她……喜欢别人了吗?”


每一次,哥哥都摇头。


他说:“不是她的问题。”


他说:“是我还不够好。”


她那时不懂。


她以为那是哥哥在替“坏女人们”开脱。


此刻她忽然懂了。


原来“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不是一个人的病。是每一个不被选择的人,都会得的病。


阳莱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泛白,久到工坊的感应灯灭了一次、又被祢香起身倒水的动静再次点亮。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


她顿了顿。


“她推开你,你又抓紧她。她靠近你,你又害怕自己会伤害她。你们互相猜、互相等、互相用沉默表达需要——”


“这根本不是爱。”


祢香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


阳莱咬着下唇,拼命在脑海里搜索那个词。


那个她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当时觉得莫名其妙、此刻却闪电般劈开黑暗的词。


“这是共生。”


她说。


“是——是两株根部溃烂的植物,缠在一起假装还活着。”


祢香看着她。眼眸里没有被冒犯的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感激的光。


“嗯。”她说。


“你说得对。”


阳莱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被反驳,会被解释。会被用“你还小不懂”打发掉。


她没想到——


祢香就这样承认了。


“你知道?”阳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一直知道?”


祢香轻轻点头。


“从大一开始。”


“那时候我一个人深夜睡不着,翻了很多书。”


“心理学。亲密关系。依恋理论。”


“每一个词条都在描述我们。”


“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共生关系。病态依存。”


“每一个诊断,都是对着我们的关系拍下的X光片。”


“我看见那些扭曲的骨骼、错位的关节、钙化的伤口。”


“我看见——”


她顿了顿。


“——我看见那些畸形种子长成的树,是如何把彼此的根须绞成死结。”


阳莱快说不出话来了。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手?”


祢香替她说完了。


阳莱点头。


“因为看见病症——”


祢香说。


“不等于不想去治疗。”


阳莱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你想治?”


“我刻意疏远她。练习放下。学习一个人生活。”


“我以为这便是康复。”


“后来我发现——”


她顿了一下。


“——那只是把溃烂的伤口藏进更深的皮肤底下。”


“看起来愈合了。”


“摸起来还是疼。”


阳莱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个她不知该如何定义的人。


“那你现在呢?你现在……还想治吗?”


祢香抬起眼。


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沉静的光。


“想。”她说。


“我想和她一起。”


阳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泛青,那是黎明将至前、最寂静的时刻。


然后她开口了。


“好。”


“你的‘共犯’——”


阳莱深吸一口气。


“我当。”


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坚定。


祢香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阳莱放在桌边的手背。


——像七岁那年,她等在庭院角落,遥走过来,笨拙地、沉默地,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手。


阳莱没有躲。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祢香收回手。


她的视线越过窗玻璃,落在远处即将破晓的天际线上。

落在那片从墨蓝渐变为灰蓝、从灰蓝渐变为浅金的、缓慢苏醒的天空。


“让她忮忌。”


她说。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这个?”


“就这个。”


“不用我假装喜欢你?不用我跟你约会、牵手上街、在星野学姐面前演情侣?”


“不用。”


祢香转过脸。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近乎促狭的弧度。


“你只需要——”


她顿了顿。


“——出现在她面前。”


“让她看见你在我身边。”


“让她看见你对我笑。”


“让她看见——”


她的声音轻下去。


“——你正在做那些她不敢对我做的事。”


阳莱眨了眨眼。


她忽然明白了。共犯不是情敌。


是镜子。


一面会说话、会行动、会把她所有隐忍的渴望,毫不掩饰地、赤条条地映照给遥看的镜子。


“你怎么知道她会在意?”


阳莱问。


“也许她根本不在乎。”


“也许她看到我们在一起,反而松了一口气——”


“觉得你终于找到了比她更好的人。”


“觉得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推开你了。”


祢香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一片正在裂开的、灰蓝色的天幕上。

落在终于挣脱地平线的、第一缕金色的光。


“她会的。”


她说。


“因为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不敢让自己在乎。”


“她把‘想要’这个词从自己的字典里一笔一划地涂掉。”


“她以为只要不说出来,就不会成为负担。”


“她以为只要把选择权交出去,就不算自私。”


“她以为——”


祢香顿了顿。


“——她以为爱是伤害,被爱是连累。”


“所以她用尽一切方法,让自己‘不需要’。”


“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会让她变成负担的东西。”


“可是阳莱——”


她转过脸。


那双湖水般的眼眸里,浮现出近乎锋利的、滚烫的光。


“她撒谎。”


“她需要。”


“她需要到——”


“——会在我不在的时候,买草莓奶。”


“会在冰箱里留一盒,等我来。”


“会在问完我‘想要吗’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又收回。”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祢香。


看着这个从七岁开始、就被同一个人反复推开又反复靠近的人。


看着她十四年积攒的所有“证据”。


这些碎片太小了。小到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可祢香把它们一颗一颗收起来,揣在胸口最深处。如同收藏一朵永远等不到春天的花苞。


“如果……”


阳莱开口。


“如果她看到我们在一起,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


“如果她宁可看着你走向别人,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你呢?”


“你怎么办?”


祢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


金色的、柔软的、融化的蜂蜜一样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


“那我就——”


她说。


“那我就让她松不了这口气。”


阳莱愣住了。


祢香看着她。眼眸里只有决绝。


“我会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和那些她不敢做的事。”


“一直、一直。”


“出现在她眼前。”


“直到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不在乎’。”


“是假的。”


阳莱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她说。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可怜的人。”


“被一个人折磨了十四年,还在原地等她。”


“仿佛被剪去飞羽的鸟,忘记如何飞翔。”


祢香没有反驳。


“现在呢?”她问。


阳莱看着她。


“现在我依然觉得你很可怜。”


她说。


“但我也觉得——被你爱的那个女人。”


“其实更可怜。”


祢香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


阳莱深吸一口气。


“——她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场漫长的、无人应答的等待里。”


“十四年。”


“她让你等了十四年。”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颤抖地明显。


“可是阳莱。”


祢香说。


“她也在等。”


阳莱愣住了。


“等一个她终于可以不用推开我的理由。”


“等一个她终于可以承认‘我需要你’的时刻。”


“等——”


她顿了顿。


“——等我亲口告诉她。”


“那些我十四年前就该说的话。”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将祢香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我会等她。”


她说。


“多久都可以。”


“因为——”


她顿了顿。


“——我爱她。”


阳莱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让那滴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落在自己手背上。


“……你真的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祢香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枚橄榄石吊坠从颈间取下,放进阳莱的掌心。


“帮我保管。”


她说。


“等到——等到她终于亲口说出‘我想要’的那天。”


阳莱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泛着幽绿光泽的吊坠。


“……你不怕我弄丢?”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祢香轻轻弯起嘴角。


“你不会。”


她说。


“因为你是我的共犯。”


阳莱用力地、狠狠地,握紧那枚吊坠。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松开。


窗外天光大亮。


工坊的感应灯终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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