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灿烂
阳莱坐在树影下的长椅上,等着祢香下课。
太阳太好了,让人想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去蹭一蹭。
暖融融的空气,带着初夏特有的、青草被晒软后蒸腾起来的甜腥味。从草坪那边漫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树影在脸上晃啊晃。
温柔又舒适地节奏,像谁用手掌替她挡着刺眼的光,又时不时拿开,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
就一会儿。
可是那些光斑太软了,那些喧嚣太远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梦里也是这样的阳光,甚至更灿烂一些。那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看天的、蓝得透明的、漫画里才会出现的晴天。
那时候她十几岁?
十五岁?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太暖,她买完冰棍从便利店出来,站在阳光底下,觉得自己快要化了。
她站在墙角,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拍在小腿上,有点痒。
手里还攥着刚从小卖部买的冰棍——西瓜味的,已经开始融化。
粉红色的汁水滴在她的虎口上,顺着掌纹慢慢淌,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她没有低头去看。
因为她在听,听两道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过来。
一个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她最好的朋友。从初中开始就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个会在她难过时递纸巾、会在她生日时送手写信、会在放学路上挽着她的胳膊说“阳莱我们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朋友。
另一个也是她熟悉的——她正在交往的男生,隔壁班的,笑起来有虎牙,表白的时候说“阳莱,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生”。
“你真和阳莱谈了?”
这是那个朋友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好奇。
“没办法,谁让她哥不喜欢我这款,只好退而求其次喽。”
男生的声音也含着轻飘飘地笑意。
阳光太灿烂了。
灿烂到她能看清墙角那株野草上的每一根绒毛,叶片边缘被虫咬过的缺口。
灿烂到她能看清自己手背上那滴正在往下流的粉红色汁水,似一滴眼泪。
她的心脏——
她的心脏如同被妈妈放在冰箱最底层的那块肉。
忘记冻了多久。
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冷得发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哈哈哈,方便你了。多亏佐藤君还有个妹妹。”
朋友的笑声好刺耳,玻璃碴子刮过地面一样。
一点一点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太阳穴里,扎进她那颗正在变冷变硬的心脏。
阳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止因为身体发冷,还因为——
她是佐藤阳莱。
不是阳莱,是佐藤——那个人的妹妹。
她第一次知道,阳光正好也会冷。
无论是骨头缝里、血管中、还是心脏最深处,都冷到她怀疑自己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暖起来。
她第一次不想被冠以那个姓氏。
不想叫佐藤阳莱。
只想叫——
“阳莱。”
名字就够了。
只要名字就够了。
把那个姓氏像脱掉一件湿透的衣服一样脱掉。
只想是阳莱。
只是阳莱。
不可以吗?不行吗?这件事有那么难做到吗?
“阳莱,醒醒。”
有什么声音在叫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击碎灿烂得刺眼的阳光,穿过笑声的碎片,触碰那块冻得太久的冷,抵达从虎口一直流到手腕的粉红色水痕。
“阳莱。”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更近了。
阳莱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
树影还在。
可她已经不在那个墙角了。
她在这条长椅上。
在初夏的午后。
在——
星野遥面前。
那个她在心里骂过无数次“坏女人”的人,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嵌在金边框架里,逆着光,她的表情与轮廓模糊得看不清。
墨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那道平时总是被发丝遮住的断眉,此刻清晰得共振着不肯愈合的往事。
她的眼睛——平时总是疏离的、深海一样沉默的眼睛正看着阳莱。
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浅浅的耐心。
静待一场雨自己停。
阳莱愣愣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又凉又湿,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
她抬起手,摸到那滴湿痕。
是泪。
梦里的那个墙角,她一滴泪都没掉。
那时候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从头到尾,一滴泪都没有流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颗心脏一点一点变冷,变硬,变成一块冻了太久的肉。
可此刻,在这个“坏女人”面前——
她哭了。
“你——”
阳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吗?
为什么这么涩,这么干?。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看了多久”、“你看到什么了”。
她想问很多很多,可那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一堆碎玻璃。
星野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来。
什么话都没说。
阳莱看着那张纸巾。
便利店买的,最普通的那种,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小狗。小狗吐着舌头,眼睛弯弯的。
她忽然想起祢香说过的话。
“她从不告诉我。”
“她以为说出来就会成为负担。”
“她以为只要把选择权交出去,就不算自私。”
阳莱接过那张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任由它在她掌心慢慢变热。
“你——”
她又开口。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
“你听见了吗?”
星野遥在她身侧坐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好是那种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的距离。
刚好是那种——如果她不想说话,可以假装旁边没人的距离。
“没有。”她说。“你脸上写着‘做噩梦了’。不需要听。”
阳莱愣了一下。
她看着遥的侧脸,目光扫到那枚藏在领口的银链——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扮演一道凝固的泪痕。
“你也有那种时候吗?”阳莱问。
遥沉默了几秒。
“哪种?”
“就是——”
阳莱顿了顿。
“——阳光很好,可是心里好冷好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