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假装
五点半,常去的居酒屋。
包间在走廊最里侧,推开移门时,安奈已经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三杯饮品。
“来啦!”她抬起头,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阳莱也来了?快坐快坐——”
阳莱站在祢香身侧,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
就靠了那一下。
安奈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看见阳莱的肩膀几乎贴上祢香的手臂,看见祢香没有避开。
看见栗色短发的女孩仰起脸对祢香说了句什么,祢香低头回应。
那个角度。
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安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对面的座位。
遥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摆着大麦茶,杯壁上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她正低着头看菜单,表情看不清。
“风间呢?”祢香落座,阳莱紧挨着她坐下。
“她说晚五分钟。”
安奈的声音稳住了,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工坊那边脱不开身。”
话音刚落下,门就被拉开。
“来了。”
风间站在门口,深亚麻色的头发还沾着一点石膏粉。
她扫了一眼包间——然后径直走向安奈身侧,在她旁边坐下。膝盖几乎贴上膝盖的距离。
安奈的耳尖腾地红了。
“你……你坐这儿干嘛?”
风间眨了眨眼:“你不是坐这儿吗?”
“我是说——”安奈的声音噎住了。
因为风间正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你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的理所当然。
安奈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烫的。
她忍着没吐出来,只是眼眶泛出一点水光。
“烫到了?”风间凑近了些,“张嘴我看看。”
“没、没有——”
“上次章鱼烧也烫到了。”
“那是上次——”
“你吃东西总是很着急。”
“我没有——”
“以后我先帮你吹凉。”
安奈的脸彻底烧起来了。
她不敢看对面,不敢看祢香,不敢看任何人。
只能感受到风间的视线还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专注的,带着那种她永远无法抵抗的、浑然天成的认真。
“……你先喝你的水。”安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喝过了。”风间说,“不烫。”
“那你就——”
“我看着你喝。”
安奈放弃了。
阳莱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
她转头看祢香。
祢香正低头倒酱油,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她又偷偷看遥。
遥依然在看菜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握着菜单边缘的指尖,指节微微泛白。
“点好了吗?”祢香放下酱油瓶。
“好了。”遥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有没有要加的。”
祢香接过去。看得很认真。
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视线一行一行扫过去,偶尔停顿,偶尔蹙眉,偶尔用指尖点着某道菜名。
阳莱凑过去:“学姐,这个辣子鸡看起来不错——”
“嗯。”祢香应了一声,却没有在那道菜上做记号。
她继续往后翻。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有一道手写补充的菜名,墨迹比其他的淡一些:
「草莓布丁」
祢香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很短。短到阳莱根本没注意。
然后她合上菜单。
“够了。”她说,“就这样吧。”
服务员拿走菜单。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
安奈开口,想打破这片沉默,可话还没说完——
“你们今天一起下课?”
风间忽然问。
她的视线落在祢香和阳莱之间那个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
很直接。
很坦然。
安奈的呼吸停了一拍。
“嗯。”祢香应道,“阳莱在隔壁教室上通识课,下课正好遇见。”
“这样。”风间点点头。
然后她看向阳莱。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栗色短发的女孩。
从她与祢香并肩坐着的姿势,到她刚刚说话时下意识看向祢香的眼神,到她搭在桌边的手——
那双手离祢香的手,只有一拳的距离。
“你喜欢祢香吗?”
风间问。
空气凝固了。
阳莱的脸腾地烧起来:“你、你说什么——”
“你喜欢祢香吗?”风间又问了一遍,语气和问“你喜欢吃辣吗”没有任何区别。
“我——”
阳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感觉到祢香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也能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来自对面的。
那道视线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与祢香之间那个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上。
然后移开了。
若无其事。
阳莱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是心虚吗?
是“计划正在进行”的紧张吗?
还是——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更稳。
“喜欢和祢香学姐待在一起。”
她看着风间,努力让嘴角弯出一个真诚的弧度。
“不可以吗?”
风间眨了眨眼。
“可以。”她说。
顿了顿。
“喜欢一个人很正常。”
她又顿了顿。
“我也喜欢和安奈待在一起。”
安奈刚喝进去的那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你说什么——”
“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风间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上周五你走了以后,工坊里很安静。我刻坏了两刀。”
安奈愣住了。
她看着风间。
看着那双认真看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睛。
一个刚刚学会“想念”这个词的人,在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把它说出来。
“你……你刻坏了是因为——”安奈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你不在。”风间说,“心静不下来。”
安奈的脸再次烧起来。
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戳着面前的小菜。可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藏不住。
阳莱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喜欢”。
那句话是说给风间听的。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是为了让某个人看见的。
可是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那个“喜欢”——真的是假的吗?
她偷偷看祢香。
祢香正低头喝茶,侧脸被包间暖黄的灯光映得格外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唇正抿着杯沿。
阳莱想起那天晚上,在工坊里。
祢香说:“我会等她。多久都可以。”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底没有泪。
阳莱把视线移开。
她看见对面的遥。
遥正在把一碟芥末章鱼往安奈那边推。
什么话都没说。
安奈抬起头,愣了一下:“啊,谢谢——”
然后她看见遥的衣领——最上面的纽扣也乖乖的系着。那里隐隐约约闪着稀碎的光。
安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知道那是什么。
遥现在还戴着。
她从来就没有取下来过。
安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向祢香。
祢香的颈间空荡荡的。那枚她从不离身的橄榄石吊坠——今天没有戴。
安奈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烟花大会那天晚上。
想起风间吻去她泪水的那一刻。
那是她二十一年人生里,最盛大、最灿烂、最像奇迹的一夜。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同样的奇迹,对有些人来说,或许不会出现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安奈站起来。
她拉开移门,快步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尽头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安奈靠在墙上,闭着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
明明今天应该开心的。
风间就坐在她旁边。
风间说了“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风间说“心静不下来”。
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可是——
可是她忘不掉刚才看见的那一幕。
阳莱靠近祢香时,祢香没有躲开。
祢香颈间空荡荡的位置。
还有那双她无数次见过的眼睛——遥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天格外平静。平静得如一汪没有风的湖。
可安奈知道,那湖底有什么东西。
很深。很沉。沉到水面永远看不出任何波澜。
“安奈?”
身后传来声音。
安奈回头。
风间站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安奈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出来太久了。”风间走近两步,“不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