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热闹
教室的角落本来是她最安全的位置——靠着窗,能看见走廊,能第一时间发现想躲的人。
但现在这个位置成了陷阱
小野挤在她左边,半个身子倾过来,手撑着阳莱的桌沿。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占住过道,不偏不倚地挡住唯一的出路。
后排还立着几个看热闹的人,歪着头,抱着手臂,一副等待投喂的表情。
她被堵得严严实实,犹如一颗被塞进瓶子里的弹珠。
午后的阳光落在每一张凑近的脸上,明亮温暖又干干净净。但落不到阳莱身上。
光从她背后越过去,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表情模糊不清。
“你和望月前辈是不是在交往?”
小野的眼睛亮得吓人。
阳莱的喉咙动了动,舌根发干。
“走得好近哦,前几天是去约会了吗?”
另一个声音。说话姿态是假装不刻意的刻意。
“好多人看见了,说你们在商场,还看了电影。”
“天哪!阳莱你居然瞒着我们!”
“快说快说,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叽叽喳喳。叽叽喳喳。每一句话都叠在上一句话的尾音上,每一个问号都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下一个问号顶上来。
阳莱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空气进出了一下,没有形成任何有用的音节。
她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交往?
约会?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祢香身边。
起初的理由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都有些可笑。她想知道当年哥哥失恋的真相。那个让哥哥在家里沉默了很久很久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后来,理由变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工坊的清晨。那一刻在她记忆里清晰得如同一张过度曝光的照片。
窗外的天刚刚亮透,灰蓝色的云层正在裂开、第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渗下来,均匀地涂在空气里。
光芒将祢香的睫毛染成浅浅的金色,她低头,一小块凝固的春天,静静地躺在她掌心的纹路之上。
那枚吊坠从祢香的手掌落入她的手掌时,仍然温润。她甚至分不清那温度究竟来自对方,还是源于自身?
但从那天起,她就不只是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了。
她成了共犯。
这个词在她心里转了无数遍,每一次转动都会磨出一点新的东西。
她们也不知道,那些被看见的“走得很近”,其实有一半都是祢香在等。
等另一个人看见。
电影院里的两公分,让她连影片内容都想不起来了。
银幕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把祢香的侧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轮廓
她的睫毛在眨眼时轻轻颤动,每一下都被捕捉、放大、投射在阳莱的视网膜上。美丽得宛若蝴蝶试探着落下翅膀,犹豫着要不要把重量全部交给花瓣。
两公分。阳莱在心里量过无数次。
她能感受到她呼吸时极轻的起伏,胸口微微上升又微微下降,潮水最远端的涟漪一般。
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重到她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按住自己的手,不让它往右边移动哪怕一毫米。
她以为那是心动。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
她误入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在门口站得太久,被里面的光照得睁不开眼,就以为自己也是故事里的人。
但这故事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她目睹一切,但不被允许参与一切。
这些人更不知道昨晚的事。
不知道遥回来的时候,脖颈上有一道渗血的勒痕。
细细的银链陷进皮肤里,勒出一道红肿的印记,边缘渗着细密的血珠,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昨晚祢香的手指攥着衣角,又忽然松开,走向冰箱,拿出一盒草莓奶,放在遥面前的茶几上。
那个动作自然到照顾这个人已经成为她身体里某种比思考更快的本能。
祢香冲出去之后,风间追了出去。门开。门关。走廊里有风声,随着她们的脚步一起消失。
后来安奈小声问了一句:“她没事吧?”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她们不知道有些人的爱是一片很深很深的海。站在岸上看的时候,只觉得安静,只觉得蓝得迷人。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层一层的碎金铺到天际线。美得让人想卷起裤脚,走进去。
只有走进去才知道——那水冰凉刺骨。
触底不知道要沉多久。往下看,只有越来越深的蓝。更深处还有着暗流和漩涡。
阳莱站在那片海的边上。没有下去。但她看见了有人在水里沉了很久很久。
十四年是什么样的概念?
那个人沉了这么久,还在往前游。肺里灌满了咸涩的海水,眼睛里倒映着可能永远触不到的天空。
她就站在岸边看着。
看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那些沉沉浮浮住进了她的眼睛,每次眨眼都在放映。
阳莱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脸。
小野,这个被自己利用来接近祢香的朋友。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经常借她笔记。后排那个男生,上周还在小组作业里帮她改过PPT。
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她们活在正常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有它的规则和语汇,有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翻译系统。
在那个系统里,“走得近”就是“在交往”,“看电影”就是“约会”,“互相在意”就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就是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你”,然后等一个答案。
那个世界里的感情是可以被命名的,可以被归类的,可以在午休时间被分享、被起哄、被祝福的。
那个世界的边界清晰,地图完整,每一条路都标着路名和方向。
可阳莱现在存活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里有深海一样的眼睛。那天,遥坐在她旁边,一条一条地数出她的特征。
那些话从遥的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说服什么。
这个世界里有十四年的等待。狠心地把自己钉在一个时间点上,任由世界从身边流过,任由其他人来来去去,自己却纹丝不动。
这个世界里有焊死的银链。极细的一根,贴着雪白的肌肤,D形环如利齿般紧扣咽喉。
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那是一句写进肉体里的宣言。
这个世界里有“一起坏掉”的渴望,祈盼着在废墟、淤泥、沼泽里重新相拥的疯狂。
这个世界里有她解释不清的东西。有她每次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第一个字都找不到的失落。
这个世界里没有“交往”这个词。
这个世界里只有——
“阳莱?”
小野的声音把她从遥远彼端拉回。
“你发什么呆啊?到底是不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