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谢谢
梧桐叶的影子在她们之间摇晃。那些光斑落在她们衣摆上,明明灭灭。
一阵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有。”遥开口说道。
阳莱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眺望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银链在她颈间随脉搏轻轻晃动。
阳莱忽然不想接着问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纸巾已经被她捏得又皱又软,烘着她的体温。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她自己都听不清。
可遥动了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随口一问般。
“做什么噩梦了?”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阳莱深吸一口气。
“梦到……”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收紧。
“梦到我变成一个五官模糊的人了。”
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
叮铃铃——很长的一声,被风吹得有些散。
然后是人潮的喧哗。
教学楼的门口涌出穿各色衣服的人,人群嗡嗡,混着自行车的铃声和喊“等等我”的尖叫和笑声。
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好远。
“那是假的。”遥忽然开口。
阳莱抬起头。
遥没有看她,只是长久地凝望着教学楼的方向。
阳光使她的轮廓有一小些是温暖亮色。却仍留下大部分在阴影里。
“梦是假的。”遥说。
阳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情绪再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遥终于回头看向她。
她看着阳菜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
“因为你现在好好的。”遥说。
阳莱的眼泪又落亅下来。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毫无防备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句话什么都没有说。可它落下来的时候,却令人好安心好安心。
她低下头,想藏住那些眼泪。
可它们不听话,一颗接一颗,落在那张被她攥得皱皱的纸巾上。
然后她听见遥的声音。更轻柔、更认真的,一一数出很重要的东西。
“你的眉毛很秀气。”遥说。“细细弯弯的,像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眼尾往下垂。”遥继续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垂得更厉害,显得很乖。”
她顿了顿。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就是那样。垂着眼尾,睡得人事不知。”
阳莱愣住了。
可遥还在说——
“你有虎牙。右边那颗比左边更尖一点。在你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来。尤其是说‘真的吗’的时候,那个‘真’字出口前,虎牙会先探出来。”
“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左边深右边浅。左边那个圆圆的,右边那个是椭圆的,有点长。”
“你皱眉头的时候会先皱右边,左边的眉毛要慢半拍才跟上。”
“你紧张的时候会攥东西。攥衣角、攥书角、攥纸巾。攥得很紧,不肯松手。”
“你——”
遥顿了顿。
“你和那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洒在阳莱怔愣的脸上。
那些眼泪更凶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把胸腔里这份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想起梦里那句“多亏佐藤君还有个妹妹”。
想起这些年每次被叫“佐藤”时,心里轻轻的刺痛。
想起自己每次照镜子,都会下意识去找和哥哥相似的地方,然后拼命藏起来。
想起她从十四岁开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佐藤阳莱?那个人的妹妹?还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又或者只是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的人。
可此刻,在这个她骂过无数次“坏女人”的人面前——
那些影子忽然散了。
它们被一点一点数清楚。
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之下,被那个从来不多说话的人,用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眉毛、眼尾、虎牙、酒窝、皱眉头的方式、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观察我多久了?”阳莱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过了很久,遥才回答。
“从你开始跟踪我的那天。”
阳莱的眼泪再次落下,可她又忍不住想笑。
酒窝露出来,左边深,右边椭圆。虎牙也露出来,右边那颗更尖一点。
“果然是坏女人。”
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坏了。”
遥没有说话。
她只是侧过脸,注视着她既哭又笑的狼狈表情。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距离还在,不远不近。
刚好足够让一个人,终于敢把自己的名字,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