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较劲
周三下午的雕塑工坊外,秋日的阳光将银灰色的外墙晒得发烫。
空气里弥漫着石膏粉和潮湿黏土的气息。
藤田安奈刚结束版画课的助教工作,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从教学楼走出来,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正低头查看手机上新收到的画廊展览信息,没注意到前方那个懒洋洋靠在墙边的身影。
“藤田。”
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安奈脚步一顿,抬起眼。
风间凛奈就站在前方几步远的地方,深亚麻色的长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她穿着沾满泥点和颜料污渍的工装裤,上身是简单的白色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格子衬衫。
“终于找到你了。”
风间说着,直起身走过来。她个子高,走近时投下的影子将安奈整个笼罩。
安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迅速挂起那副完美的微笑面具:
“风间同学,真巧。有什么事吗?”
“不巧,我在这等了你二十分钟。”风间歪了歪头,灰蓝色的眼睛半眯着,目光落在安奈脸上,“你的课表,我问了油画系的石井老师。”
如此直白的话让安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拉黑我了。”风间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line,ins,连艺术部群组里你都屏蔽了我的消息。为什么?”
安奈抱紧怀里的画册,指尖微微用力:“风间同学,我现在要去——”
“我做错了什么?”风间打断她,向前又走了一步。
她身上有松节油和黏土混合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汗味。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错,我道歉。”
安奈抬起眼,撞进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
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片坦率的困惑,像迷路的大型犬。
这种纯粹的“不明白”反而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恼火。
“你……”安奈深吸一口气,甜美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上次学生会预算会议,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指出我表格里的错误。”
“那是错误。”风间眨了眨眼,“小数点错了一位,会影响到——”
“还有上上周,你把调雕塑泥的脏水溅到我的新鞋上。”
“我道歉了,也说要赔你一双。”
“你赔了。”
安奈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你买了一双完全一样的,当着美术社所有人的面,说‘这样你就有两双一样的鞋,可以换着穿’。”
她顿了顿,脸颊气到微微鼓起,“你知道那天有多少人在背后笑我吗?说我‘连鞋都要备两双一样的,真是个完美主义的大小姐’。”
风间的表情更困惑了:
“两双一样的鞋不好吗?我所有的帆布鞋都是一样的,这样不用想每天穿哪双。”
安奈瞪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这种对话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就像试图用复杂的色彩理论去解释给一个色盲听。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篮球场上的呼喊声,还有美术楼里隐约的音乐。
良久,风间挠了挠后脑勺,深亚麻色的发丝被她弄得有些乱。
“所以……是因为这些事吗?”她问,声音低了些,“我让你尴尬了?”
安奈别开视线:“……也不全是。”
“那还有别的?”
安奈咬住下唇。还有别的,当然还有。
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更私密的烦躁——关于风间凛奈那种毫不费力的吸引力,关于自己被比较时的挫败感,关于每次她精心打扮出现时,风间却总是一身邋遢却依然能夺走大半注意力的不公平。
但她说不出口。
那太丢人了,像小孩子争宠。
“总之,”安奈重新扬起微笑,这次的笑容薄得像一层冰,“风间同学,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得来。保持一点距离对彼此都好。”
她转身要走。
手腕却被轻轻抓住了。
风间的手指上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炭粉,指节分明,触感微凉。
她的力道很轻,仿佛一挣就能脱开。
“等一下。”风间说。
安奈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如果是因为我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风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认真,“我……不太懂那些。老头子说我有‘社交理解障碍’,看不太懂别人的潜台词和情绪。如果我说错话、做错事,你要告诉我,不然我不知道。”
安奈的心脏轻轻一跳。
“你告诉我,我就记住。”风间继续说,“但我不要被拉黑。拉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午后的风吹过,卷起地面几片早落的银杏叶。
安奈慢慢转过身。
风间凛奈正看着她,表情是那种罕见的专注——不像平时懒洋洋半睡不醒的样子,也不像讨论作品时那种锐利的兴奋,而是一种笨拙的、试图理解什么的认真。
“所以,”风间问,“可以取消拉黑吗?”
安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风间的面操作了几下,“取消了。”
风间的眼睛亮了一瞬,像阴云裂开缝隙漏出的阳光。
“谢谢。”她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下次你鞋脏了,我帮你擦。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哪双别的鞋,我买不一样的。”
安奈差点笑出来,又努力忍住:“不用了。”
“那预算表呢?”
“预算表……”安奈无奈地摇头,“下次有错误,你可以私下告诉我,不要在所有人面前说。”
“好。”风间点头,认真得像在记笔记,“私下说。”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
安奈看着风间那张好看得犯规的脸,心想这个人真是……麻烦又简单得不可思议。
“那我走了。”她说,“还有事。”
“嗯。”风间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再见。”
“再见。”
安奈抱着画册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出几步后,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风间凛奈还站在原地,正拧开一瓶矿泉水准备喝。
阳光照在她汗湿的脖颈和锁骨上,泛着健康的光泽。
几个路过的女生在偷偷看她,小声议论着什么。
安奈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算了,原谅她了。
反正……跟这种人生气也没用。
——
半小时后,校园咖啡馆。
安奈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啜饮着冰拿铁,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她和风间凛奈重新恢复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风间发的:“工坊有泥,不能碰手机。晚点说。”
简单,直接,毫无修饰。
安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秋日的阳光将校园染成一片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抱着书本,谈笑着。
就在这时,隔壁桌的对话飘进了她的耳朵。
“诶,你刚才看见风间凛奈和藤田安奈在一起了吧?”
“看见了,在雕塑工坊外面。两个人说什么呢?”
“不知道,不过听说风间终于去道歉了。”
“道歉?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藤田大小姐又闹脾气了呗。等着风间去哄呗。”
安奈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隔壁桌是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别的系的。
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不过风间也真可怜,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因为藤田大小姐的自尊心,就得低头道歉。”
“就是啊。藤田安奈那个人,表面装得又乖又甜,其实可假了。我听说她在艺术部里也这样,谁比她受欢迎,她就跟谁较劲。”
“风间肯定也看出来了吧?我要是她,我也觉得藤田假。”
“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呢。只是不好意思说而已。”
“肯定的——”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安奈站了起来,走到了她们桌前。
两个人抬起头,看到安奈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甜美笑容时,都愣住了。
“下午好。”安奈的声音清甜悦耳,“请问,你们刚才是在讨论我吗?”
其中一个,脸色白了:“不、不是,我们……”
“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安奈微微歪头,长发滑落肩头,“还有风间同学的名字。能告诉我,你们是从哪里听说这些‘想法’的吗?”
“没、没有,我们就是随便说说……”另一个慌乱地解释。
安奈的笑容加深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随便说说啊。那能请你们以后‘随便说说’的时候,不要提到我的名字吗?我不喜欢。”
她的声音依然甜美,但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的针。
两人连连点头,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
安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手机,盯着和风间的聊天界面。
“……风间肯定也看出来了吧?我要是她,我也觉得藤田假。”
“说不定就是这么想的呢。”
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进心里。
安奈闭上眼睛,深呼吸。
假的。
装出来的。
较劲。
这些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从未像现在这样刺痛——因为和风间凛奈的名字连在一起。
风间也是这么想的吗?
刚才那笨拙的道歉,那认真的保证,那些“我不懂你告诉我”的话……都是假的吗?
只是出于礼貌,或者不想惹麻烦?
安奈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她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星野遥。
那个苍白的、安静的、像易碎瓷器一样的作家。
那个拥有脆弱美感、却能在文字里展现惊人意志力的人。
那个……风间凛奈绝对不认识、也无法触及的领域。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清晰,锐利,充满决绝的意味。
如果风间凛奈——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她藤田安奈是“假”的,是“装”出来的,是只会跟人较劲的大小姐。
那她就证明给他们看。
证明她可以赢得“泷赞”的注视。
证明她可以让那位以疏离冷淡著称的天才作家,为自己破例。
证明她藤田安奈,有足够的魅力和能力,让最难以接近的人也为她驻足。
她要让风间凛奈看看——不,要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真正值得被书写、被铭记、被珍视的人。
安奈点开星野遥的联系方式,开始编辑一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每个字都精心斟酌。
她要约遥再见一面。
不,不止一面。
她要走进遥的生活,走进她的世界,成为她笔下新的灵感,新的主角。
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
但藤田安奈的心里,已经点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那是好胜,是不甘,是受伤后的反击,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攻略游戏的开始。
她点击“发送”。
消息提示音在城市的另一端响起。
公寓里,遥拿起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新信息,微微蹙起了眉。
藤田安奈:「星野小姐,下午好。关于签售会的一些视觉设计,我有了几个新的想法,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这周末见一面?我也可以顺便去拿食盒:)」
结尾那个微笑的表情符号,在冷清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而充满生机。
遥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
而此刻,雕塑工坊里,风间凛奈正对着新塑的泥稿发呆,完全不知道,自己一次笨拙但真诚的道歉,会引发怎样一场蝴蝶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