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失眠
咖啡店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室内温存的咖啡香与爵士乐隔绝。
春日的街道扑面而来,阳光正好,却带着一丝未散的料峭,风吹过时,卷起几片零落的樱瓣,轻轻擦过肩头。
遥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转过身,面向跟在自己身后半步、正微微垂着眼的祢香。
街道上人来人往,学生们的谈笑声、自行车的铃声、远处商店隐约的音乐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
又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只在她们周遭留下一圈沉默的、近乎真空的地带。
祢香察觉到她停下,也顿住脚步,抬起头。
浅橘色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颊。
阳光在她长睫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具体的情绪。
只有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道的背景杂音:
“安奈只是朋友。”
她的话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解释“只是朋友”具体意味着什么,仿佛这是一个不需要论证、天然成立的事实。
语气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淡,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祢香似乎怔了一下,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
她没想到遥会突然说起这个,更没想到是以如此直白的方式。
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释然,宛如一滴温水,悄无声息地滴入心湖。
那团自从看见安奈亲密倚靠遥开始就梗在那里的、酸涩冰冷的硬块,稍稍融化了些许。
但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向路边一株正在盛放的八重樱,好似那团粉云比她此刻的心绪更值得关注。
只是原本不自觉用力的指尖,稍稍松了些力道。
遥看着她细微的反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最近怎么样?”
祢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樱花上,似乎在认真斟酌答案。
最近怎么样?
她的备忘录里,那些曾经严谨规划的学习计划、社团活动、阅读清单,不知从何时起,缝隙里开始渗入一些无关紧要又挥之不去的字句。
「周三,晴。有统计学课。」
「周四,微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空着。」
「深夜,难以入眠。」
……
以及更多次,只是简单到近乎荒谬的:
「今天,想了吗?」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但答案在每一次落笔时的心跳里,在她深夜独自摩挲颈间橄榄石的无意识动作里,昭然若揭。
可这些,她不会说。永远也不会。
“还不错。”
她终于将视线转回,迎上遥的目光,唇角甚至礼貌性地向上弯了弯,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属于“望月祢香”的微笑,
“课业按计划进行,父亲那边偶尔需要协助,也接触了一些新的领域。一切都很……平稳。”
她用了“平稳”这个词。听起来理性、克制、无可指摘。
然后,她自然地将问题抛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些许距离感的礼貌:
“你呢?看起来……很忙。”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遥比之前似乎更清瘦一些的下颌线,又克制地移开。
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祢香,看着那张努力维持平静、却在眼底深处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的脸。
春日的风掠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带来远处面包店新出炉的甜香,却吹不散那无声凝聚的、关乎真实与伪装的微妙氛围。
片刻的沉默后,遥微微偏了下头,一缕墨蓝色的发丝滑过耳际。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再那么平淡,而是掺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沙哑,却依旧清晰:
“我……”
她顿了顿,像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陈述。
“吃不好饭。”
目光依旧看着祢香,不闪不避。
“也睡不好觉。”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这句话的含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沉淀、弥漫。
没有抱怨,没有示弱,仅仅是一个陈述。
一个关于“星野遥”最近状态的、剥离了所有社交辞令与理性伪装的、最本真的陈述。
祢香脸上的微笑,像是骤然遭遇寒流的花,瞬间凝固,然后极其缓慢地、难以控制地褪去了所有粉饰的弧度。
那双总是显得高傲或冷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碎裂开层层压抑的冰面,流露出猝不及防的惊愕,以及更深处的、被尖锐触动的疼惜与慌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指尖再次收紧,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骨节微微泛白。
街道上的喧嚣依旧,樱瓣继续飘落。
但在她们之间,只有这两句简短到近乎残酷的问答,在春日明亮的阳光里,无声地回荡,撞在彼此心上,留下清晰的余音。
——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地浸透了房间。
祢香仰面躺在柔软的被褥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弱路灯光勾勒出的模糊光影轮廓。
“吃不好饭。”
“也睡不好觉。”
遥的声音,带着那一丝罕见的沙哑,反复在她耳畔回响,比白天街道上任何嘈杂都要清晰,也更具有穿透力,轻易地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稳”表象。
‘她到底在干什么?’
祢香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淡淡洗涤剂清香的枕头里。
墨蓝色的发丝,沉静的眼眸,清瘦的下颌线……这些细节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为什么总是读不懂?’
但比起胡思乱想,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占据了上风——担忧。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
今晚,她睡了吗?
会不会又像自己此刻一样,在寂静的深夜里清醒着,忍受着失眠的折磨?
晚饭吃了什么?
是不是又随便应付了事,或者干脆忘了?
这些琐碎的问题宛若细小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甚至能想象出遥独自坐在空荡公寓里,对着或许根本没动几口的食物,或者对着窗外无尽黑夜的模样。
那画面让她的胸口一阵闷痛。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了出来:
明天,要不要给她带便当?
这个想法如此自然,自然到让她自己都惊愕了一瞬。
仿佛时光倒流回更久远的从前,那些她还会理所当然地准备双份点心、分享零食的日子。
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感便攫住了她。
不,不行。
她在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冲动。
她在练习疏远,练习用理性覆盖情感。
而且她自己都说放下了。
主动送去便当,算什么?
是体贴?
是关怀?
不,那只会是又一次越界,是撕开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是将两人重新拖回那种模糊而危险的依存关系里。
她不能……至少,不能以如此直接、如此带有过去痕迹的方式。
可是……
难道就任由她继续吃不好、睡不好吗?
祢香烦躁地又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或许……可以有另一种方式。
不那么刻意,不那么私人,更像……同学之间,或者,普通朋友之间?
比如,明天午饭时间,可以“顺便”问一句要不要一起吃饭。
对,一起吃饭。
在食堂,或者学校周边某个简单的餐厅。
公开,寻常,不带有任何特殊意味。
如果只有她们两个,气氛会太古怪,那么……就带上安奈和风间。
这个补充方案几乎立刻获得了她理智的认可。
四个人一起,氛围会轻松很多。
安奈活泼,风间直率,能有效冲淡她和遥之间那种凝滞的气场。
这看起来就像一次随意的、朋友间的聚餐,是她“正常社交”的一部分,完美地掩盖了她内心深处那份隐秘的关切。
嗯,可以明天先联系安奈,问她有没有空。
风间那边……安奈自然会处理。
计划在脑海中初步成型,带来一丝虚弱的掌控感。
仿佛通过这样迂回而“安全”的安排,她既能确认遥的状况,又不会打破自己设定的界限。
夜更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
祢香终于疲惫地合上眼,但遥那句“睡不好觉”的话语,却仿佛成了对她自己的诅咒。
她在辗转反侧中,一半思绪仍在无用地分析遥的言行。
另一半,则反复勾勒着明日午餐可能的情景,以及……如何在那看似寻常的聚餐中,不动声色地确认对方眼底是否有失眠留下的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