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棉絮
雕塑工坊的空气里,常年悬浮着石膏粉、矿物颜料和湿黏土混合的微尘。
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在杂乱的工作台上,照亮了散落的工具、半成型的泥稿,以及风间凛奈手上正在打磨的一块白色大理石碎料。
她穿着沾满各色斑渍的旧工装裤,深亚麻色的头发用一根炭笔潦草地挽在脑后,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垂在汗湿的颈边。
指尖感受着砂纸摩擦石面时细微的振动和逐渐变得平滑的触感,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方寸之间的肌理变化。
直到一个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风间学姐?”
风间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指尖继续感受着石面的弧度。
“那个……有点事想问你。”
说话的是导师新收的徒弟,叫上野。
确实如风间之前所说,动手能力强,性格也沉稳,在工坊里人缘不错。
“说。”
风间换了一张更细目的砂纸,动作没停。
“就是……经常来找你的那位,藤田安奈学姐……”
上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年轻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仍露痕迹的羞涩,“她……有男朋友吗?”
风间打磨石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砂纸停在石面上方几毫米处。
她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站在工作台旁的上野。
学弟的脸有点红,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她。
工坊里其他方向的敲打声、交谈声、机器低鸣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推远了,只剩下自己耳边有些放大的呼吸声,和心脏再次变得有点沉、有点闷的跳动。
“没有。”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干巴,更简短。
“哦……”上野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明亮的期待,还想再问什么,“那她……”
“不清楚。”
风间打断了他,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石料上。
砂纸摩擦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刚才用力了些,也更急促。
“我跟她……就是朋友。她的事,我了解不多。”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
安奈的事,她了解不多吗?
她知道安奈喜欢在拿铁里加双份奶泡,知道她画画时思考会不自觉地咬笔杆,知道她心情好时走路会有点雀跃的小跳步,知道她看到可爱小动物时眼睛会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她知道的。
很多。
但她不想说。
尤其不想对眼前这个脸红红的、提起安奈吞吞吐吐的学弟说。
胸口那种闷胀感更明显了,沉甸甸地压着,让她有点烦躁。
她无意识地用大拇指的指腹用力蹭过石料边缘一个微小的凸起,粗糙的摩擦感带来一丝刺痛,却奇异地稍微缓解了心里那股莫名的滞涩。
“这样啊……”
上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那……风间学姐,能拜托你帮忙问问吗?或者……下次她来工坊的时候,能不能介绍我们正式认识一下?我觉得她……特别开朗,特别……可爱,笑起来很好看,而且对艺术很有见解……”
风间手里的砂纸停了下来。
她盯着石料表面被打磨得泛着柔和哑光的白色纹理,那些蜿蜒的灰色脉络,此刻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开朗。
可爱。
好看。
有见解。
这些词,她知道,都是对的。
安奈就是这样。
可是……从别人嘴里这样说出来,用那种带着憧憬和好感的语气……
“她很忙。”
风间的声音更硬了,几乎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生硬阻隔,“油画系的作业很多,还要帮忙家里的书店。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安奈是忙,但好像……也没有忙到连认识新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她在心里皱了下眉,对自己这种近乎……撒谎的表述感到一丝困惑和隐约的不安。
她通常不会这样。
她习惯有一说一。
“这样……那好吧。”
上野的语气彻底低落下去,但他还是礼貌地说,“谢谢学姐。那……不打扰你工作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风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块砂纸,半晌没动。
工坊里的各种声响重新涌回耳中,嗡嗡的,有点吵。
她盯着石料,却再也无法专注于那些肌理和弧度的变化。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还有安奈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和那天在咖啡馆里,就着自己手咬下焦糖脆片时,柔软温顺的侧脸。
以及……胸口那股迟迟不散、甚至越来越清晰的、闷得发慌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如同一团找不到出口的、湿漉漉的棉絮,堵在胸腔里,吸饱了某种酸涩微胀的情绪,沉甸甸的,让人呼吸不畅。
她只是,非常、非常确定——
她一点也不想帮上野介绍。
一点也不想回答关于安奈有没有男朋友的问题。
甚至……有点希望安奈永远不要再来工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阵更深的不解和自我审视。
为什么?
安奈来工坊,她明明一直都是高兴的。
安奈会带来好吃的点心,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画画,会在她专注于雕塑时递上一杯温热的茶,会用那种柔软又带着笑意的声音跟她说话……
可是现在,只要一想到安奈可能在这里,对上野露出那种灿烂的笑容,可能和上野聊起共同感兴趣的艺术话题,可能……
风间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她放下砂纸和石料,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用力冲了冲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工装裤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写满困惑和烦躁的脸。
灰蓝色的眼睛里,是她自己都读不懂的混乱。
同一片春末的阳光,透过金融系馆高大的玻璃窗,落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安静区域。
星野遥坐在惯常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国际金融实务》,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疏朗整齐的字迹。
墨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被她随手拨到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和专注垂下的眼睫。
不远处另一张桌子旁,佐藤阳莱假装在翻阅一本艺术史图册,目光却透过书页的上方,牢牢锁定着那个沉静的身影,以及……坐在斜对角、同样安静地处理着笔记本电脑的望月祢香。
已经好几天了。
阳莱利用没课的时间,执行某种秘密观察任务般,悄悄“关注”着这两人的动向。
她们几乎从不一起出现,总是先后进入图书馆,默契地选择相距不远但绝不毗邻的位置。
她们极少交谈。
偶尔在借书区或茶水间擦肩而过,也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眼神一触即分,连脚步都不会停顿。
但阳莱看到了更多。
她看到星野遥起身去书架区找书时,望月祢香会极短暂地从屏幕前抬起头,目光无声地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书架尽头,才又缓缓垂下眼帘。
她看到星野遥似乎微微咳嗽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喉咙。
没过几分钟,望月祢香便站起身,走向茶水间。
回来时,她手里除了自己的杯子,还多了一杯温水。
她将它轻轻放在星野遥桌角的空位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顺手而为,然后目不斜视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星野遥,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那杯水,小口喝了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讶异的表情。
她看到下午的阳光偏移,过于刺眼的光斑正好落在星野遥的书页上。
星野遥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抬手稍微遮挡。
几乎同时,斜对面的望月祢香抬起手,调整了一下自己这边窗帘的角度。
遮光帘滑动,恰到好处地将那片恼人的光斑从星野遥的书页上驱散。
星野遥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继续阅读。
没有语言。没有对视。
没有刻意的交流。
却,有着一种精准到令人心惊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关照。
好似两台精密仪器,在各自轨道上安静运行,却共享着同一套无形的信号系统。
阳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论坛里那些模糊的传言,朋友兴奋的“CP感”描述,她自己亲眼观察到的这些细微到近乎诡异的互动……全部指向一个让她越来越不舒服的结论。
再加上哥哥昨晚回复的那条消息。
[哥]:星野遥?如果你和我说得是同一个的话,那我有点印象。
[哥]:她当时是大我们一届的学姐,跟望月同学是关系很好的青梅竹马,几乎每个休息时间她俩都会呆在一起,关系好到……别人很难插进去那种。
[哥]: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青梅竹马。
关系好到别人很难插进去。
阳莱几乎能想象出当年的画面:优秀的哥哥,鼓起勇气对望月祢香表白,却被委婉或直接地拒绝。
而拒绝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总是和祢香形影不离的“青梅竹马”星野遥。
虽然哥哥后来总说没事,也的确换过几任女朋友,看起来洒脱。
但阳莱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哥哥变得沉默,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以前常听的歌也不怎么听了。
那种失落和消沉,是真实存在过的。能让那么骄傲又受欢迎的哥哥在意那么久……这个星野遥,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阳莱看着远处窗边那个沉静翻阅书页的侧影。
墨蓝色的长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沉静如深潭的眼眸,线条清晰却缺乏血色的嘴唇……确实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也容易激起保护欲或……别样情绪的脸。
配上那种疏离又脆弱的气质,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祢香学姐身边,犹如个挥之不去的、安静的影子。
“坏女人。”
阳莱在心里无声地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逐渐坚定的、自以为是的正义感。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手段,当年缠着祢香学姐,破坏了哥哥的机会。
现在又阴魂不散地出现,用这种若即若离的姿态,继续影响着祢香学姐。
看她们现在的样子,明明互相在意,却又别扭疏远,肯定也是这个星野遥在搞鬼!
说不定就是她当年做了什么,才导致现在这种奇怪的局面!
不行。
阳莱合上手里的图册,指尖微微用力。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
虽然哥哥已经放下了,但曾经让他那么伤心的人,现在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得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哥哥,而是……而是看不惯这种藏着掖着、影响别人的行为。
她得想个办法,试探一下这个星野遥,或者……至少弄清楚,她到底对祢香学姐是什么心思,当年又到底发生了什么。
阳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若一只发现了目标的小豹子,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的“计划”。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阳光在两张相隔不远的书桌间静静流淌,映照着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和一个暗中观察、酝酿着小小风暴的旁观者。
窗外,春末的风拂过新绿的树梢,发出温柔的哗响,对即将掀起的微妙涟漪,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