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青梅如果变成前妻的话该如何相处?

第38章 梦境

从艺术中心回来后的夜晚,房间里一片寂静。


祢香冲了凉,换上干净的睡衣,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金融模型习题,笔尖久久未动。


眼前晃动的,依然是那片沉默穿过时只泛起淡青色涟漪的光纤雨幕,和那对手牵着手、周身缠绕粉红与天蓝色光晕的情侣。


最终她放弃了学习,关灯躺下。


黑暗并未带来宁静,相反,白日被理性按压的思绪碎片,此刻纷纷扬扬浮起。


她闭上眼,身体很累,意识却像漂浮在虚空中,无处着落。


不知过了多久,梦境悄然而至。


——


梦的开端没有边界,她直接回到了十五岁的夏天,那间凉爽的和室。


午后闷热的阳光被厚重的帘子挡在外面,只有老式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她和遥并肩坐在榻榻米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面前矮桌上摊着暑假作业和吃到一半的草莓刨冰,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不大,正在播放一部年代似乎更早的言情剧。


剧情进展到高潮。


屏幕里的男女主角站在雨中的车站,彼此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们激烈地争吵,又绝望地拥抱,最终因为家庭的压力、误会的累积、或是某种“为你好”的牺牲心态,男主角松开了手,转身登上即将开走的列车。


女主角追了两步,跌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望着远去的列车尾灯,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十五岁的祢香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问,带着浓浓的鼻音。


“明明那么喜欢,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不能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只要说出来,一起想办法,不就可以不用分开了吗?”


她看得太投入,胸口堵得发闷,眼眶又热又胀。


画面切换到多年后男女主角在街头偶然重逢,物是人非,相顾无言的场景时,一股尖锐的酸楚直冲鼻腔,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哭得有点狼狈,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指腹轻柔地拭过她的脸颊。


是遥。


她侧着身子看她,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她的手指很轻,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


“祢香,别哭。” 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是……他们错过了啊。”


祢香抽噎着,抓住遥为她擦眼泪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纤细,皮肤下的骨骼清晰可感。


她握得很紧,仿佛抓住的是某种即将流逝的、重要的东西。


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混合着对电视剧情的惋惜、对“爱而不得”的恐惧,还有一种刚刚萌发的、模糊却强烈的决心。


她望着遥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安静垂着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映着电视屏幕明明灭灭的光,和一个小小的、哭泣的自己。


一个誓言,就在这泪眼朦胧、情绪澎湃的瞬间,无比清晰地在她心中铸成。


——我不要这样。


——我绝对不要因为沉默、因为怯懦、因为任何可笑的“为你好”或者自以为是的牺牲,就放走重要的人。


——我要做勇于说出口的人。


——哪怕会被拒绝,会受伤,会面临难以想象的困难,我也要百折不挠地去争取,去表达,去紧紧抓住。


“我……”


她张了张嘴,心脏在稚嫩的胸膛里擂鼓般跳动。


抓住遥手腕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她看着遥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还有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深邃的温柔。


她想把那个刚刚诞生的誓言说出来。


想告诉遥,也告诉未来的自己:我会做到的。我会勇敢的。


最重要的,她想对着眼前这个为她擦去眼泪的人,说出那句在心底轰鸣、却因太过郑重而堵塞在喉间的话。


嘴唇翕动,音节却卡在喉咙深处,被未散的哽咽和过载的情绪搅得破碎。


就在这时——


梦境毫无预兆地碎裂。


——


祢香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耳边只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胸腔里残留着梦中心悸的感觉,脸颊上仿佛还留有被指腹轻柔擦拭的、微凉的触感。

而那句未能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堵在喉咙口,化为了醒来后一片空茫的怅惘和尖锐的自我诘问。


她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十五岁夏天闷热和室里的空气,草莓刨冰的甜腻,电视机发出的光线,还有遥手指的温度……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个在泪水与义愤中发下的誓言,字字铿锵,犹在耳边。


——“我要做勇于说出口的人。哪怕百折不挠。”


可后来呢?


后来她做了什么?


她将爱意化作沉默的注视,化作扭曲的占有,化作冰冷的银链和灼热的吻痕,化作一次次将遥推远又拉回的、充满痛楚的纠缠。


她说了很多话,很多伤人的、试探的、命令的、甚至乞求的话。


唯独没有在恰当的时候,用恰当的方式,说出最简单也最重要的那句。


直到最后,直到一切无可挽回,她才在那个浸透泪水的吻里,说出了“放下”。


不是“我爱你”。


是“我放下你”。


祢香缓缓抬起手,用手背盖住眼睛。黑暗中,湿意无声地渗透进布料。


是不是……就是因为我没有做到?


没有做到那个十五岁的夏天,对着电视剧流泪、抓着遥的手、在心里发誓要勇敢直率的自己,所期许的那样?


因为我终究变成了自己曾经无法理解、为之痛哭的那种人——因为恐惧、因为骄傲、因为笨拙、因为用错了方式,而让最重要的人从生命里离开了。


所以,我才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心脏最柔软的部位,带来一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比白天在光雨中所感受到的寂寥,要清晰百倍,也沉重百倍。


夜还很长。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世界沉入更深的睡眠。


唯有那未完成的梦境,和醒来后无尽的诘问,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回荡。


这个认知带来的痛楚如此具体,几乎让她在黑暗中蜷缩起来。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汹涌、几乎无法用理性抵挡的冲动——一种想要抓住点什么、触摸点什么真实之物的渴望。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翻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也顾不得开灯,凭借着窗外透进的稀薄光线和记忆,


扑向书桌旁那个带锁的抽屉。


手指因为急切和残留的泪意而有些发抖,试了两次才将对准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抽屉里整齐地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印章,还有一个小巧的、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她拿出那个盒子,打开。


黑暗中,橄榄石温润的、介于黄绿之间的光泽并不明显,更像一团沉静的影子,嵌在细细的银链上。


她用手指将它拈起,链子冰凉地滑过指缝,坠子轻轻晃动,触碰到她的虎口。


就在不久前——她已努力练习放下的名义——她亲手把它从颈间摘了下来。


她记得当时指尖的冰冷,记得链扣解开时细微的“咔”声,记得将它放入盒中、合上盖子的沉重。


现在,她却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像个丢失了珍宝又后悔不迭的孩子,狼狈地把它翻找出来。


指尖扣上链扣的触感熟悉又陌生。


冰凉的金属贴上锁骨下方尚未完全温暖的皮肤,橄榄石坠子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当初摘下前它长久停留的地方。


一丝微不足道的重量,却仿佛瞬间唤醒了皮肤之下更深层的记忆:

关于另一个人的指尖曾无意中触碰到这里,关于它曾随着她的心跳和呼吸微微起伏……


她走到穿衣镜前。借着窗外朦胧的光,镜中的身影模糊,只有颈间一点微弱的、沉郁的绿意,隐约可见。


多么可笑。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当初那般决绝地摘下,以为是一种斩断,一种向前。


如今,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却又像个执迷不悟的囚徒,亲手将这条象征过往温柔的链子重新锁回颈项。


摘下的动作需要决心,戴回却只需要一瞬间被情绪击溃的软弱。


这反复,这矛盾,这徒劳的、近乎自我安慰的举动,在她此刻清醒的认知里,显得无比荒唐,无比可怜。


可是,指尖还是忍不住抚上那颗小小的橄榄石。微凉的,光滑的,带着遥挑选它时可能残留的、想象中的温度。


她终究没能成为那个在十五岁夏夜发誓要勇敢直率的人。


她摘下了项链,也摘下了或许本可以不同的可能。


而现在,她戴回项链,却戴不回那个夏天,戴不回那个为她擦眼泪的人,戴不回一切尚未破碎的时光。


只有这冰凉的、微不足道的重量,贴着肌肤,提醒着她失去的是什么,以及这份“后悔莫及”,是何等沉重,又何等……渺小可笑。


她闭上眼,不再看镜中那个戴着过往枷锁、显得无比孤独又矛盾的可笑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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