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对错
午后的雕塑工坊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尘里。
风间凛奈蹲在工作台边,正用细砂纸打磨一尊泥稿的底座边缘。
深亚麻色的头发今天难得松散地垂着,只在脑后随手挽了个结,银白挑染的几缕从耳际滑落,沾了一点点石膏粉。
她专注得近乎入定,灰蓝色的瞳孔里只有手下那几厘米见方的弧度与肌理。
砂纸摩擦石膏的沙沙声规律而绵长,像某种自成一世界的呼吸。
“风间学姐。”
上野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怕惊扰什么似的谨慎。
风间没抬头,沙沙声停了一瞬,随即继续。
“嗯。”
“那个……”上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藤田学姐……她今天,会来工坊吗?”
风间的手顿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从散落的额发间抬起,直直看向上野。
学弟的脸微微泛红,眼神闪烁,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甚至露出一个努力镇定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微笑:
“我……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试着联系她。如果能要到她的Line……哪怕先聊聊天也好。学姐你们不是经常一起吗?所以想拜托您……”
他没说完。
因为风间的表情让他本能地收了声。
那不是什么愤怒或拒绝的神情。甚至可以说,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但就是有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从那双灰蓝色瞳孔深处掠过。
上野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风间学姐……?”
“……没有。”
风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硬,更干。
“什么?”上野一愣。
“她的Line。”
风间说,视线已经移回手上的泥稿,砂纸重新摩擦起来,沙沙声格外刺耳,“我没有。”
这是假话。
她当然有。
安奈的Line就安静地躺在她的联系人列表里,头像是一只抱着栗子的小松鼠。
她几乎从不用它。
因为不需要。
安奈会直接来工坊,会带着刚出炉的点心推门而入,会站在她身后看她修改骨架轮廓,会自然而然地说“风间,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而她会点头,会放下工具,会骑车载安奈穿过春日的林荫道。
那串数字、那个对话框,在她们之间,是冗余的。
上野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那下次她来的时候,学姐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正式的那种。我就……”
他语速有些急促,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抑制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我就是想让她认识我。说不定……说不定她会愿意跟我聊聊艺术什么的。上次学姐说她也很懂,我想我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沙沙声戛然而止。
风间把砂纸按在工作台上,动作有些重,发出沉闷的“啪”一声。
她没看上野,只是盯着面前那尊还没完成的泥稿。
胸腔里那块地方,又开始闷了。
她说不出这是什么。
只是非常、非常不想再听下去。
“她很忙。”
风间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几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上野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低声说:
“学姐……该不会,也喜欢藤田学姐吧?”
风间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慌乱的茫然。
喜欢?
她喜欢安奈吗?
当然喜欢。
安奈是她见过的最温暖、最明亮的人。
安奈会耐心听她讲那些别人都觉得枯燥的材料特性,会对着她的雕塑认真地说“这里的光影好棒”。
会在她忘记吃饭时悄悄把便当放在工作台边,会用手帕帮她擦掉脸上沾的石膏粉,动作小心又温柔。
她喜欢安奈。
可是——
这个“喜欢”,和上野说的“喜欢”,是一样的吗?
她没有答案。
胸口那团湿棉絮,似乎更沉了,沉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重量。
“我……不知道。”
风间蹙起眉头,尝试解开那团杂乱的、找不到线头的“毛线”。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那么确定了。
上野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
他轻轻叹了口气,后退一步:
“好吧,打扰学姐了。那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工坊里渐远,融入那些此起彼伏的、属于创作的细碎声响。
风间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停在泥稿边缘,许久没有动作。
她没有注意到——
工坊半敞的铁门边,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她说出“我不知道”之后,极轻极轻地,退后了一步。
藤田安奈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装着刚出炉的栗子蒙布朗。
风间前天随口说过一句“好像很久没吃了”,声音淹没在石膏粉尘与金属敲击声里。
但她听见了。
于是今天,她绕路去那家和果子铺,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隔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她看见风间蹲在工作台前,深亚麻色的头发垂落,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专注而沉静。
然后她看见上野凑近。
看见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看见风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与他对视。
距离那么近。
姿态那么……亲密。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听见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
“她的Line……”
“正式介绍……”
“共同话题……”
还有那句——
“我不知道。”
安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退开的。
她只记得纸袋的提手在掌心勒出深痕,栗子蒙布朗还温热着,隔着纸袋传递到指尖的温度,却怎么也暖不了她忽然发凉的心脏。
她转身,步伐起初还维持着从容,却在转过第一个拐角后,越来越快,越来越仓促。
像在逃跑。
校园的主干道上,春末的阳光依旧明亮得晃眼。
安奈抱着那袋点心,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塞满了碎片,嗡嗡作响。
前几天,风间提起上野——
“他动手能力超强,老头子说他是十年一遇的人才。”
语气那么自然,那么赞赏,带着发现同好般的纯粹喜悦。
上周,在咖啡店——
“安奈,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啊,他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喜欢。
她用了“喜欢”。
虽然是对艺术风格的欣赏,虽然是以那种坦荡的、毫无心机的语气。
但这个词从风间嘴里说出来,用在另一个人身上……
安奈垂下眼睫,用力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
更早一些。
上周在图书馆,她听到隔壁桌艺术史系的两个女生聊天。
“雕塑工坊那个风间学姐,和她那个学弟,就是总跟她请教的那个,叫什么上野的,你不觉得他们很配吗?”
“啊,我懂我懂!都是搞艺术的,气质也搭,站一起画面很和谐……”
“而且风间学姐那种散漫天才型,就需要一个细心又崇拜她的人在旁边照顾吧?”
“对对对,完美互补!”
当时她只是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她知道风间没有那个意思。
风间对谁都是那样,纯粹、专注、不设防。
她知道的。
可是——
他们站在一起真的很相配。
一个专注雕琢,一个认真仰慕。
画面那么和谐,和谐到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多出来的那个。
如果。
如果,风间其实喜欢的是男孩子呢?
这个念头似一枚极细极锐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来。
安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风间看她的眼神——清澈,坦荡。
那眼神里没有她曾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看风间时的那种闪烁。
没有那种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的贪心。
没有那种靠近时加速的心跳、说话时下意识的放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干净的、毫无杂质的专注。
安奈忽然觉得很累。
她以为自己在等风间开窍。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风间不是不开窍。
也许风间只是……
不对她开窍。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鲸落”书店门口了。
门檐下的铜制风铃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而亲切的叮咚声。
安奈推开门。
书店里很安静,阳光透过橱窗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温暖的菱形光斑,光尘在其中缓慢浮沉。
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油墨和研磨咖啡豆混合的醇厚气息,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星野遥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
墨蓝色的长发松松垂落肩头,侧脸在光线里显得沉静而柔和。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露出那圈细细的银链,在午后阳光下偶尔闪动一点微冷的光。
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与世隔绝般的从容。
安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在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把那个装着冷掉点心的纸袋放在桌上。
然后,一个字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遥停下了笔。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安奈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没有问“怎么了”。
没有说“别难过”。
她只是放下了笔,合上面前的书,然后将那杯一直放在手边、还没喝过的温乌龙茶,轻轻推到安奈面前。
杯壁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叩”。
安奈低下头,双手捧起那杯茶。
杯壁温热,透过指尖,缓缓渗透进她冰凉的手心。
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窗外,春末的风拂过树梢,光影在书页间跳动。
良久。
安奈才开口。
“……遥。”
“嗯。”
“如果有一天,”她顿了顿,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颤抖的阴影,“你发现你的喜欢其实是不对的,是错误的。你会怎么办?”
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安奈,看着这个总是笑着、总是温暖明亮、总是在努力照顾身边所有人的女孩。
此刻她垂着头,粉棕色的发辫松散了些许,几缕碎发贴在湿润的脸颊边。
如同一朵在春日忽然遭遇冷雨的花。
遥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想起那些沉默的、漫长的、一个人吞咽所有苦涩的日子。
她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安奈捧着茶杯的手腕。
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
“什么是对的?”
她说。
“什么又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