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米粥
时间在泪水的余烬与呼吸的纠缠中,缓慢地重新开始流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沙沙的风声似乎轻了些,房间里昏暗的光线也悄悄偏移了角度,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模糊的斜影。
祢香终于从那种近乎麻木的静止中,极其缓慢地抽离出来,仿佛从深海中一寸寸浮起。
她抬起沉重的头,眼眶周围的红肿未消,带着脆弱的痕迹。
脸颊上泪痕虽已干涸,却留下细微的紧绷感,提醒着她方才的溃不成军。
视线重新聚焦在床上——遥依然沉睡着,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些许,仿佛噩梦暂歇。
呼吸趋于平稳,只是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几缕墨蓝色的额发被汗水濡湿,粘在光洁的额角与太阳穴上。
那只曾触碰她脸颊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床边,指节微微蜷着,像某种无意识的挽留。
祢香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移开视线,仿佛是被那安静的姿态烫伤了眼睛。
她站起身,动作因久坐而有些滞涩,膝盖发出细微的轻响。
她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张床,离开这个让她彻底失控、剥露出所有狼狈与不堪的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只是到隔壁的房间。
她转身,逃跑似的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昏暗依旧,窗帘紧闭,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线天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沉、舞蹈般的微尘。
她站在客厅中央,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团混乱的、灼热到发痛的东西压下去。
但没有用。
崩溃一旦发生,就如山体在雨中滑坡,轰然巨响后,留下的只有满目疮痍的泥泞和无所适从的空洞。
所有精心垒砌的堤坝,都已化为乌有。
她需要做点什么。
任何事。
任何能将她的注意力从那片情感的废墟中暂时引开的事。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简洁得近乎空旷的客厅——米白的沙发,原木的矮几,角落沉默的绿萝——最后,落在厨房的方向。
对,做饭。
遥醒来需要吃点东西。病中的人需要清淡的、温暖易消化的食物。
这个念头宛如暴风雨后海面上漂来的一截浮木,被她用尽力气紧紧抓住。
她走向厨房。
冰箱里面东西寥寥:几瓶透明的矿泉水,几盒纯牛奶,一排整齐的鸡蛋,冷冻格里躺着几包未拆封的速食汤品。
太简单了。
不够。
她需要更复杂的工序,需要将心神完全投入切菜的节奏、调味的斟酌、火候的微妙掌控中去。
她需要被这些具体而琐碎的过程填满。
她重新关上冰箱,转身打开橱柜。
米箱是满的,象牙白的米粒堆出小小的山尖。
还有一些干面条,几包深绿色的海苔,调味料的瓶子倒是一应俱全,标签簇新。
够了。
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那里皮肤之下,似乎还烙印着被紧握的、滚烫的触感。
她用力摇了摇头,努力甩掉那恼人的幻觉,然后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哗哗涌出,冲刷过她的手指,带来一丝清醒的、近乎刺痛的刺激。
她开始淘米。动作起初有些生涩——她已经很久没有亲自下厨了。
家中的厨房有专人精心打理,满课在学校里也大多选择食堂或简便的外食。
但有些本能的东西,不会真正遗忘。
比如该放多少水才恰到好处,比如淘米时该用怎样轻柔的力道。
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开始默默工作。
她又找出一只小巧的奶锅,准备另煮一锅更稀软的粥。
冰箱角落还有一小把有些萎蔫的青菜,她仔细地摘去泛黄的叶边,洗净,放在砧板上。
将青菜切成细碎均匀的末。
动作从最初的僵硬,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一种专注的韵律。
她将米和清水倒入锅中,拧开最小的火,蓝色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
等待的间隙,她靠在冰凉的料理台边,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
厨房的窗户对着公寓楼的侧面,能看到邻近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午后渐起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扬起又落下。
偶尔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灰影。
很日常的景象。
平凡到近乎虚幻,与此刻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格格不入。
就在刚才,她还跪在昏暗的卧室床边,哭得撕心裂肺,将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扭曲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那个昏睡的人面前。
而此刻,她站在这里,煮着一锅粥,切着青菜,蒸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或……家人。
这种巨大的割裂感让她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台面。
锅里的米汤开始翻滚,冒出细密如鱼眼的小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她回过神,拿起木勺,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米粒沉底黏连。
米香逐渐蒸腾弥漫开来,混合着水汽,温暖、质朴,带着大地般沉稳的香气,充盈了小小的厨房。
她加入切碎的青菜,撒入一点点盐,继续用小火慢慢熬煮。
厨房里渐渐被食物温润踏实的香气充满,这与卧室里那种病气的、药味的、带着汗意的沉闷截然不同。
这香气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带来一丝微小却真实的松懈。
卧室里,遥的意识在一片深沉的、黏稠的黑暗中浮沉。
高烧堪比一层厚重而温暖的绒毯,将她紧密包裹,也隔离了大部分外界的声响与刺目的光线。
但有些东西,拥有更强的穿透力。
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隔着水一般传来的呜咽。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手腕皮肤上的触感,冰凉,却带着灼人的重量。
还有……那些破碎的、带着泣音的话语,关键词在意识的深海中明明灭灭:
“……需要你……”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深海中被扰动后幽幽发光的浮游生物,在她昏沉的脑海里无声漂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想要伸手抓住,想要张嘴回应,但身体沉重得好似被浇筑在石膏里。
唯有指尖,似乎凭着某种残存于骨骼深处的本能,颤动着,向上探去,触碰到了什么……
一片冰凉。
湿润。
柔软。
然后,那细微的触感也消失了,一切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药物带来的黑暗与寂静。
直到某一刻——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香气,像一条纤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穿透所有屏障,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鼻腔,轻轻牵动了某根沉睡的、关于“家”与“安心”的神经。
是食物的味道。
清淡的米粥,隐约的、属于绿叶菜的青涩香气。
很普通,几乎在任何家庭的厨房都能闻到。
意识被这香气温柔地牵引着,一点点从黑暗的深海向上浮起。
身体的感觉率先复苏——喉咙干痛得像被粗糙的沙纸反复摩擦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细密的刺痛。
额头依旧滚烫,四肢百骸酸软无力。
她费力地、与沉重的眼皮抗争,终于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天花板的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中融化、摇晃,如水中的倒影。
她艰难地侧过头。
床边是空的。
那把椅子上,也没有人。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这片寂静与令人窒息的昏沉里。
刚才……那些哭泣,那些触碰,那些话语……是梦吗?
一场因为高烧而产生的、混乱而痛苦、却真实得骇人的梦境?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钝痛,弥漫开来。
如果是梦……为什么手腕上那冰凉的湿意,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如果不是梦……祢香人呢?
她去了哪里?
她撑着虚软如棉絮的手臂,试图坐起身。
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炸开一片黑白噪点,她不得不停下,胸膛起伏,发出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
高烧让她的判断力变得迟钝,思维更是如生锈已久的齿轮一般,每一次转动都艰涩而缓慢。
但那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固执地亮着——她想确认。
确认祢香是否真的来过,不是高烧幻影。
确认那些滚烫的眼泪和破碎的话语,是否不仅仅存在于她昏热呓语的荒原。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点一点,将自己沉重的身躯挪到床边。
双脚触及地面时,地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脚趾蜷起。
她没找到拖鞋,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世界在眼前倾斜、旋转,如同醉酒后的视角。
所有的家具轮廓都变得柔软、扭曲。
她扶住冰凉的墙壁,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虚浮的身体。
然后,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卧室门口那片稍亮的光晕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不真实的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使不上力,随时可能软倒。
喉咙干痒得厉害,她想咳嗽,却又下意识地压抑住。
客厅比卧室明亮一些,窗帘依旧垂落,但缝隙间漏进更多黄昏将至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朦胧的光带。
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沉默的沙发,光洁的茶几,角落那盆在昏暗中绿得沉静的植物。
然后,近乎本能地,定格在厨房的方向。
磨砂玻璃的移门关着,但里面透出暖黄得令人心头发软的光晕。
还有……隐约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细微的水流声?
勺子轻碰锅沿的脆响?
她的心脏,在滚烫的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笨重而急促地加快了跳动。
是那个温暖梦境的延续?
还是……现实对她的一次奢侈馈赠?
她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墙壁的凉意骤然离去。
她朝着那团暖光,那香气和声音的源头,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脚步虚浮得像在云端漫步,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打着冷颤。
她伸出手,指尖先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玻璃门面,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然后,轻轻推开。
厨房里,祢香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
她微微低着头,浅橘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用一个简单的深色发圈,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挣脱出来,垂落在白皙的颈边,随着她轻微的动作缓缓晃动。
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针织衫,质地柔软,在厨房暖黄灯光的浸润下,晕开一层毛茸茸的、蜂蜜般的光泽,柔和了她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
她手里握着一柄长长的木勺,正专注地、缓慢地搅动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粥。
奶白色的米汤粘稠,包裹着翠绿的青菜碎末,随着她的搅动缓缓翻滚,散发出愈发浓郁、温暖的谷物与蔬菜的清香。
她的侧脸线条在氤氲的蒸汽与光晕中显得沉静,甚至……褪去了所有尖锐的防备,流露出一丝久违的、不易察觉的柔和,被这灶火与水汽悄然融化了边缘。
是梦。
一定是梦。
只有在最深、最甜的梦里,祢香才会出现在属于她的、空荡荡的厨房里,为她洗手作羹汤。
只有在梦里,才会有这样温暖到近乎不真实、美好到让她心脏抽痛的光景。